关山省工业厅，厅长办公室。
马青山的手指在厚重的牛皮纸文件袋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沉闷的声音。
袋子没有封口，里面是两份一模一样的文件。
钱理已经走了半个多钟头，但马青山依然没有动。
他只是看着那两个文件袋，眉头微皱。
马青山拿起其中一份，抽出了里面的文件。
《关于高推重比航空发动机配套高空模拟试车台项目建议书》。
很长的名字，每一个字都透着一股沉甸甸的分量。
他是技术干部出身，坐在这个位置上，该懂的都懂。
航空发动机是工业皇冠上的明珠，而高空模拟试车台，就是托举这顶皇冠的基座。
没有这个，一切先进设计都是纸上谈兵。
国内不是没有，有。
但性能如何，他心里有数。
他的视线直接跳到了项目总投资估算那一页。
一连串的零，让他的眼角跳了一下。
九位数。
这还只是初期建设投资。
滨江市一年的财政收入才多少？
整个关山省勒紧裤腰带，一年又能挤出多少？
这笔钱，别说一个启航工业，就是把整个关山省的家底掏空，也未必够。
他把文件往后翻。
后面全是密密麻麻的结构图、流程图和技术参数，他看不懂，也不需要看懂。
他直接翻到了最后几页的附件部分，标题是《启航工业可提供之核心技术模块清单》。
第一条：基于MIPS精简指令集架构的分布式实时数据采集与控制平台。
第二条：高温、高压、强振动环境下的蓝宝石光纤传感器阵列（初步设计方案）。
第三条：基于非均匀有理样条的流场可视化与数据分析软件系统。
……
马青山一个词一个词地看下去。
他虽然看不太懂这些技术名词的具体含义，但他看懂了韩栋的意图。
这份建议书，前面洋洋洒洒几十页，描述的是一个钢铁巨兽的骨骼和肌肉。
而最后这几页，才是这个巨兽的大脑和神经。
韩栋的意思很明白。
造骨骼肌肉由上级提供，造大脑神经的技术，启航出。
这不是一份申请报告，这是一份合作协议。
而且是一份启航工业占据了绝对技术主导权的合作协议。
马青山把文件轻轻合上，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终于明白，韩栋为什么敢提出这么一个石破天惊的计划。
他把国家绕不开的难题摆在桌面上，然后告诉所有人，解开这道难题的钥匙，在我手里。
这个年轻人，他的棋盘，早已超出了滨江市，超出了关山省。
马青山睁开眼，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燕京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老领导，我是青山。”
马青山的语气变得十分恭敬。
“青山啊，有事直接说吧，我马上要开个会。”
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急促。
“我这里有一份文件，很重要。
想请您帮忙，亲手交到科委宋主任的桌上。
不要经过任何人的手。”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什么文件，这么要紧？”
“关于高空试车台的。”马青山一字一顿地说道。
“也关于关山省未来十年的出路。”
电话那头再次沉默，这一次时间更长。
“派人送来吧。”
“谢谢老领导！”马青山挂断电话，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拿起另一份密封好的文件，叫来了自己的秘书。
“你亲自跑一趟燕京，务必把这个交到指定的人手上。
记住，要快，要保密。”
……
同一时间，燕京，华夏科学技术委员会。
宋平的办公桌上，堆满了来自全国各地的报告和文件。
他的视线落在一份关于“七五”科技攻关计划中期评估的报告上。
报告里，很多老大难问题依然是老大难问题。
材料、工艺、精密仪器……
每一项都进展缓慢。
他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个年轻人的脸。
韩栋。
启航工业。
那七项专利，精准的解决了某些卡脖子的老大难问题。
自从上次滨江之行后，他一直在等。
等那条被他放进池子里的鲶鱼，下一步会怎么游。
他相信，韩栋绝不会满足于只做一个富甲一方的民营企业家。
“咚咚咚。”
秘书推门进来，将一份用牛皮纸袋密封的文件，轻轻放在宋平的桌面上。
“主任，关山省那边派人送来的加急件，指明要您亲收。”
宋平的眉毛挑了一下。
关山省？
他拿过文件袋，入手很沉。
他撕开封条，抽出了里面的文件。
当他看到封皮上那行标题时，他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体，不自觉地坐直了。
《关于高推重比航空发动机配套高空模拟试车台项目建议书》。
来了。
宋平的心跳不自觉加速起来。
他知道韩栋在搞航空发动机，但他没想到，韩栋的第二步棋，直接就落在了这个所有人都望而生畏的地方。
他没有先看前面的长篇大论，而是像马青山一样，直接翻到了投资估算。
数字很大，但在他的预料之中。
为了这个东西，国家不是没花过钱，花的钱比这个只多不少。
但效果……
一言难尽。
他的手指快速翻动，直接翻到了最后的技术附件部分。
当他的视线扫过MIPS精简指令集、蓝宝石光纤传感器这些词汇时，他的手指停住了。
启航最近的动作，他已经有所耳闻。
和水木大学团队的攻关研究据说取得了突破性的进展。
但他怎么也没想到，才过了多久，韩栋就已经准备把刚研发的这套东西，应用到国之重器的核心测控系统上。
宋平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他比马青山更懂技术，也更明白这些名词背后所代表的颠覆性意义。
国内现有的试车台，为什么难堪重任？
就是因为测控系统落后。
传感器精度不够，采集回来的数据失真严重。
数据处理能力不足，海量的信息只能做最简单的记录，无法实时分析。
整个测试过程，就像一个高度近视的人在雾里看花，看得见，但看不清。
而韩栋提出的这套东西，等于给这个近视眼，直接换上了一副带有超级算力的高倍望远镜！
这已经不是提升，这是换代！
宋平慢慢地合上文件，身体向后，重重地靠在椅背上。
他终于完全明白了韩栋的布局。
这份建议书，表面上是在向国家要资源，但实际上，却是在输出标准。
一旦国家采纳了这套方案，就意味着，未来华夏所有最顶尖的航空发动机项目，都必须运行在启航工业提供的这套技术平台上。
启航工业，将从一个设备制造商，一跃成为整个航空工业最顶端的技术规则制定者之一。
好大的手笔！
好深的算计！
宋平的脸上，却慢慢浮现出一丝笑意。
他要的，就是这样有魄力的领航人物。
一条不仅能搅动池水，甚至有野心改变整条河流走向的巨型鲶鱼！
他拿起桌上那部红色的电话，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拨通了一个号码。
“我是宋平。”
“老总长，我这里刚收到一份文件，想请您和航空工业部的同志一起过来看看。”
“对，和您想的一样。”
“是那个年轻人的手笔。”
“好，我这边会重点关注。”
挂断电话，宋平又拨了另一个号码，接通了军方总装备部。
同样简短的几句话，约好了时间。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燕京八月炽热的烈阳。
但他却感到，一场巨大的风暴，正在关山省的那个方向，悄然酝酿。
而那个叫韩栋的年轻人，将亲手为这场风暴，拉开序幕。
……
三天后。
燕京，西郊。
一处不对外挂牌的院落。
会议室里格外安静，巨大的椭圆形会议桌旁，坐着七八个人。
每个人面前都放着一份同样厚度的文件，封皮上那行《关于高推重比航空发动机配套高空模拟试车台项目建议书》的黑体字，在白炽灯下显得格外醒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