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好。”
周士浦走到他面前，指着他笔记本上的一行代码。
“NURBS曲线插补，你用的是浮点运算，在8086上跑，效率太低。
你想过没有，在工程应用上，很多时候我们不需要无限精度。
把浮点运算转换为定点运算，牺牲一部分精度，换来几十倍甚至上百倍的运算速度，这笔账会不会算？”
李响整个人如同被雷击中。
定点运算！
他一头扎进算法的海洋，追求的永远是数学上的完美和精确，却从未从系统工程和硬件效率的角度，去思考这个问题。
“我……我明白了！”
李响的脸瞬间红了，那是羞愧，更是兴奋。
一语惊醒梦中人！
一场简短的见面会，变成了一场严苛的技术拷问。
整个作战指挥室里，气氛凝重到了极点。
杨东伟和刘卫东站在角落，连呼吸都觉得压抑。
他们终于明白韩栋为什么非要把这个人请回来了。
这个人，就是一台发动机。
一台马力全开，能把所有人、所有事都带动起来，高速运转的超级发动机！
韩栋全程没有插话，只是静静地看着。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启航工业需要一把锋利的刀，来剖开所有温情脉脉的面纱，直面最残酷的技术现实。
周士浦，就是这把刀。
会议刚刚结束，核心团队的人都憋着一股劲，回去修改方案、重新规划了。
钱理就敲门走了进来，脸色有些复杂。
“韩总，有些事需要您定夺。”
“怎么了？”韩栋问道。
“省工业厅的电话，市工业局汤局长的电话，还有一堆国营大厂厂长的电话，快把我们办公室的电话打爆了。”
钱理喝了口水，苦笑着说。
“都是一个意思，想来我们这儿学习取经。
听说我们攻克了五轴，又搞了这么大的研发中心，都坐不住了。
尤其是省里几个各市龙头的厂子，也递了话，想跟我们搞技术合作。”
这就是启航模式的连锁反应。
在所有人都还在摸索着过河的时候，启航工业已经造出了一艘快艇，这种冲击力是颠覆性的。
“他们想怎么合作？”
“就是想让我们把技术给他们，帮他们做产品升级。
说白了，就是想让我们拉他们一把。”钱理说。
韩栋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已经初具规模的工业城。
“你对外放个话，就说启航工业愿意成立一个先进制造技术推广办公室，可以为兄弟单位提供技术咨询和改造方案。
但是，有偿服务。
我们的技术，我们的时间，都是有价的。”
钱理眼睛一亮：
“您的意思是把技术当商品？”
韩栋转过身，顿了顿后说道：
“也是变相筛选。
谁有决心和魄力，谁愿意付出代价，我们就帮谁。
那些只想躺着等喂饭的，我们不提供支持。
另外，告诉这些厂子，我们不收钱，我们要占用他们一定的经营权。
用我们的技术，变相入股他们的工厂。”
嘶！
钱理倒吸一口凉气。
韩栋这一手，比直接卖技术狠多了。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技术输出了。
这是在布局！
用技术作为杠杆，去撬动和整合整个省的工业资源！
这，就是工业母体！
“我明白了，我马上去办！”
钱理心潮澎湃，转身快步离去。
……
夜深了。
研发大楼五楼的作战指挥室里，灯火通明。
陆先进、刘涛、李响等人已经带着各自的团队，在这栋楼里安营扎寨，开始了不眠不休的攻关。
而指挥室中央，那块巨大的白色书写板前，只站着两个人。
韩栋和周士浦。
周士浦拿着一支红色记号笔，已经将韩栋之前画的领航者一号技术分解图，划掉了近一半。
“这里的结构设计太保守，材料有富余，重量下不来。
这里的控制逻辑有缺陷，在极端工况下可能会出现误判。
还有这里，气动设计，为了追求稳定，牺牲了太多的效率，整个压气机的增压比上不去！”
他每说一句，就划掉一块。
最后，他把笔一扔，转头看着韩栋，眼神里燃烧着疯狂的火焰。
“推倒重来！必须全部推倒重来！
你的这个方案，太稳了，太保守了！
造出来的，顶多是一个合格的发动机，一个别人已有产品的仿制品。
我要造的，不是那种东西！”
他抢过一支黑色记号笔，在白板的空白处，重新画了起来。
那是一个全新的，更加复杂、更加激进的结构。
可变几何涡轮，对转风扇，更高涵道比的设计，更紧凑的燃烧室……
无数个代表着更高技术能级的名词和结构图，从他的笔下奔涌而出。
整个白板，很快就被他画满了。
那不再是一张技术分解图，那是一头挣脱了所有锁链，即将咆哮而出的钢铁巨兽！
韩栋一直安静地看着，没有打断他。
直到周士浦画完最后一笔，气喘吁吁地停下来。
“这个方案……”
周士浦亢奋的说道：
“技术风险至少提高三倍，研发周期可能要翻一番，预算……”
“周工，你只管负责设计出来，至于如何驾驭，我来解决。”
周士浦看着这个比他小上许多的年轻人，忽然有一种幻觉。
似乎站在他面前的，是多年未叙旧的老友，彼此心意相通。
他忽然放声大笑起来，笑着笑着，眼角竟渗出了泪花。
疯子！
他以为自己已经够疯了，没想到，眼前这个年轻人，比他还要疯！
一个是被时代埋葬了三十年的技术狂人。
一个是携着未来整个工业体系记忆的穿越者。
当这两个灵魂在这块白板前碰撞的时刻。
属于华夏航空工业的全新篇章，才算真正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