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程的火车上,硬卧车厢里弥漫着一股方便面和汗液混合的复杂气味。
杨东伟和刘卫东挤在下铺,看着对面上铺那个仿佛脱胎换骨般的身影,若有所思。
周士浦根本没有睡。
他半靠在床头,就着车厢里昏黄摇晃的灯光,手里拿着一本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硬壳笔记本,用一截铅笔头在上面飞快地写写画画。
嘴里还念念有词,全是各种外人听不懂的术语。
“不对……进气道总压恢复系数不能只考虑设计点,必须对亚跨声速全包线进行优化……
旁通比的选择,要兼顾巡航耗油率和起飞推力,不能一味追求高性能……”
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那个破败工厂里死气沉沉的老周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三十年前那个搅动了整个华夏航空工业风云的总设计师。
韩栋坐在他对面的下铺,正在翻看一本钱理准备的,关于滨江市及周边地区工业配套能力的调查报告。
周士浦忽然停下笔,探过头来,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质问韩栋:
“你那个FADEC,用8086平台,我还是觉得不踏实。
你想过没有,系统总线的速度就是个瓶颈,等将来数据量一上来,指令周期根本跟不上。
飞控指令延迟零点一秒,飞机可能就没了,这是拿人命开玩笑。”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刘卫东和杨东伟的后背瞬间就绷紧了。
这个问题太尖锐了。
“周工,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韩栋头也没抬,翻过一页报告。
“那是我们接下来要解决的问题,在研制的过程中,并行开发性能更强的新发动机。”
周士浦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韩栋的意思。
先解决有无问题,再解决好坏问题。
用市场换技术,用产品迭代来推动研发。
这个思路,跟他当年那种一步到位,追求技术巅峰的模式,完全是两个路子。
他没再争辩,缩回头,在笔记本上重重地写下几个字:
并行工程,迭代开发。
他咀嚼着这几个字,眼神里闪烁着一种全新的光。
韩栋这趟西北之行,让周士浦找回的不仅仅是尊严和希望,更是一种他从未接触过的,全新的工业思维。
三天后,一辆擦得锃亮的伏尔加轿车,缓缓驶入启航工业新厂区。
当崭新、宏伟的研发大楼出现在眼前时,车里的周士浦,那双刚刚恢复神采的眼睛里,再一次被震撼填满。
这不是他想象中那种简陋的厂房或者办公楼。
这是一座真正意义上的研发中心。
通体白色的墙体,大面积的玻璃幕墙,在八十年代的滨江市,如同一座来自未来的建筑。
车子停在大楼门口,韩栋率先下车,为周士浦拉开了车门。
“周工,欢迎来到启航工业。”
周士浦走下车,仰头看着这座大楼,久久没有说话。
他伸出手,轻轻触摸着冰冷光滑的墙面,那感觉,真实得让他心头发颤。
这不是画饼。
这不是幻觉。
韩栋承诺的一切,正在以一种超乎他想象的速度,变成现实。
“走吧,你的办公室和实验室,都在五楼。”韩栋说。
五楼,被韩栋命名为领航者项目的专属楼层。
巨大的作战指挥室里,陆先进、刘涛、赵新,还有刚刚被韩栋一通电话从学校紧急召回的李响,都已经等在了这里。
当韩栋领着一个衣着朴素、身形清瘦,但眼神锐利得像鹰一样的老人走进来时,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给大家介绍一下。”
韩栋侧向身边的周士浦。
“这位是周士浦总工程师,从今天起,他将担任我们领航者一号航空发动机项目的总设计师,拥有该项目最高的技术决策权。”
总设计师!
这三个字一出口,众人皆是惊诧无比。
他们原以为韩栋会亲自担任这个角色。
陆先进则多看了一眼这个叫周士浦的老人。
他能感觉到,这个人身上有股和韩栋相似的气质,一种对技术的极致偏执。
“周工,这几位是项目核心团队的负责人。”
韩栋开始介绍。
“陆先进,陆总工,材料科学与先进制造中心负责人。
刘涛、赵新,FADEC系统项目组负责人。
李响,系统架构部,负责软件和算法。”
周士浦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一一扫过,没有客套,没有寒暄,直接进入了主题。
他的第一个问题,抛给了陆先进。
“陆总工,我看了你们GH33A合金的资料,不错的材料,但那是给涡轮盘用的。
我要的是能承受2000摄氏度以上燃气温度,并且能在高频交变应力下,稳定工作超过一千小时的单晶涡轮叶片材料。
还有,尾喷管矢量偏转机构的耐磨和耐高温涂层。
这两样,你什么时候能给我?”
没有铺垫,没有缓冲,问题像两把淬火的尖刀,直插要害。
陆先进额头上瞬间就冒了汗。
GH33A的成功让他这段时间信心爆棚,可周士浦提出的这两个要求,任何一个,都比GH33A的难度高出一个数量级。
单晶叶片,那是一些工业重省都在死磕的顶级技术!
“周总,单晶叶片的定向凝固炉我们正在筹备,技术路线也在摸索。”
陆先进的声音有些干涩。
“至于涂层,我们目前的技术储备,还……”
“我不要听过程,我只要结果和时间节点。”
周士浦打断了他。
“三个月,我要看到第一批合格的单晶叶片样品。
半年,我要看到矢量喷管的涂层解决方案。
做不到,整个项目都得趴窝。”
陆先进的脸涨得通红,他想反驳说这不现实,但看着周士浦那不容置疑的眼神,硬是把话咽了回去。
他咬了咬牙:
“可以!”
周士浦点点头,目光转向刘涛和赵新。
“FADEC,你们的方案我看了,漏洞百出。”他毫不客气地批评道。
“冗余设计不是简单地把硬件堆两套就完了。你们考虑过共模故障吗?
如果是一个传感器提供了错误的初始数据,你那两套一模一样的系统,只会得出两个一模一样的错误结果!
我要的是异构冗余,硬件平台可以不一样,算法逻辑也要有差异,必须有一个最终的表决和仲裁机制!
还有,模拟备份系统。
任何情况下,都不能把飞机的控制权完全交给数字系统。
必须有一套最原始的,能保证飞机最基本姿态控制的模拟电路。
这个东西,你们的方案里,连提都没提!”
刘涛和赵新被训得头都抬不起来。
他们之前设计的方案,在自己看来已经是相当超前和完善了,可是在周士浦面前,就像是刚入门的学徒一样幼稚。
“对不起,周总,是我们考虑不周,我们马上修改方案!”
最后,周士浦的目光落在了最年轻的李响身上。
李响正抱着个笔记本,紧张地看着这位气场强大的总设计师。
“你,负责算法?”周士浦问。
“是……是的,周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