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要我做什么?”
站在一旁的杨东伟和刘卫东,连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了。
他们看着周士浦那双重新燃起些许光亮的眼睛,又看看平静如水的韩栋,心脏都提到了嗓子眼。
成败,就在韩栋接下来的回答里。
“一台推重比超过八,全权限数字电子控制,并且,带有二元矢量喷口的涡轮风扇发动机。”
他每说出一个技术名词,周士浦的身体就微不可察地颤动一下。
这些词,对于杨东伟和刘卫东来说,是目标,是蓝图。
但对于周士浦,这些词是他前半生所有荣耀与屈辱的总和。
“疯子。”
周士浦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语气里分不清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
“二十年前,就有人这么骂过我。”
韩栋没抬头,他蹲下身,用一根捡来的铁钉,就在刚刚清开的那片空地上,画了起来。
他画的不是完整的发动机结构,那太复杂了。
他只画了一个简单的截面,重点勾勒出尾喷管的部分。
“你的708项目,设计思路没有错。
错在它太超前,超前到整个华夏的工业体系都跟不上你的思路。”
韩栋一边画,一边说,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没有合格的高温合金,你的高压涡轮就只是图纸。没有高精度的加工能力,你的叶片气动外形就无法实现。
没有足够算力的控制系统,你的FADEC就是个摆设。
而最核心的矢量喷口……”
韩栋手里的铁钉在地上画出了一个复杂的联动机构。
“没有耐高温、高压的液压作动器和伺服阀,它永远都只能停留在图纸上。”
画完,韩栋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周工,我来找你,不是想让你从零开始。
我是想告诉你,你当年缺的这些东西,启航现在可以全面提供。”
周士浦盯着地上的那个简陋草图,胸口剧烈地起伏。
他当然知道!
他怎么会不知道!
当年,为了一个伺服阀里的密封圈材料,他带着人跑遍了全国的橡胶厂,最后得到的,都是一堆在高温下迅速老化的废品。
为了模拟矢量偏转的控制律,他带着几个技术员,用手摇计算机算了整整三个月,得到的数据还不到实际工况的百分之一。
那些日日夜夜的挣扎,那些一次次碰壁的绝望,像潮水一样涌上心头。
“所以呢?”
周士浦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是深深的怀疑和警惕。
“再搞一个项目,再成立一个攻关小组?再画一张大饼?
然后开无数的评审会,写堆积如山的报告,跟一群什么都不懂的官僚解释什么叫激波,什么叫附面层?
最后项目失败了,再找个人出来,把所有的责任都扛下来?”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几乎是在咆哮。
“我告诉你,这条路我走过!我不想再走一遍!绝不!”
这番话,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刀子,捅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里。
杨东伟的脸色发白,他想起了自己曾经参与过的那些项目,那些因为各种非技术原因而最终不了了之的遗憾。
刘卫东则默默地低下了头。
韩栋静静地听着,等周士浦把所有积攒了几十年的怨气都吼了出来,车间里再次陷入死寂。
“你说的都对。”
韩栋的回答,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包括周士浦自己。
他准备好了一肚子的反驳,准备好了对方会用各种大道理来劝说自己,但他没料到,对方居然会直接承认他说的都对。
“你所说的那一套,是旧的方法。”
韩栋的语气平静下来。
“那种方法,造不出顶尖的发动机,因为它从根子上,就是错的。
在启航,我们有新的方案。
第一,技术决策权。
在领航者一号这个项目里,总设计师拥有最高的技术决策权。
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他的设计思路,只需要对最终的产品负责。
任何行政命令,都不能干涉技术路线。”
周士浦的瞳孔猛地一缩。
韩栋接着说道:
“第二,关于失败。
在启航,我们鼓励试错。
任何一次失败,只要能形成一份有价值的数据分析报告,项目组不仅不会受罚,还会得到奖励。
因为每一次爆炸,每一次零件损毁,都是在为最终的成功排除错误选项。
我给你足够的预算,让你去失败,去炸掉那些不成熟的设计。”
周士浦的嘴唇开始哆嗦。
把失败当成财富?
还给奖励?
这是他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
韩栋看着周士浦惊讶的表情,知道这件事马上就成了。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资源保障。
总设计师的职责,是设计图纸,提出要求。
而我的职责,就是调动启航,乃至启航之外的一切资源,来满足你的要求。
需的材料、设备、人,我来提供。”
韩栋看着周士浦,一字一顿地说道。
“启航需要的,不是一个到处求人、到处写报告的总工程师。
而是一个能心无旁骛,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技术本身的总设计师。
周工,你只需要做一件事。
把地上的这张图,变成现实。”
总设计师。
不是总工程师。
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前者是创造者,是灵魂。
后者是执行者,是管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