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星三厂,技术科。
那间原本只有几张绘图板的办公室,此刻俨然成了整个滨江市工业联盟的神经中枢。
韩栋面前的桌子上,堆满了从各个厂送来的图纸和技术资料。
矿山机械厂的颚板、化工厂的搅拌桨……
每一张图纸背后,都代表着一个困扰多年的技术难题。
韩栋一手拿着鸭嘴笔,一手拿着计算尺,时而埋头在图纸上勾画,时而在一旁的草稿纸上飞速演算。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刘卫东探着头进来,生怕打扰到韩栋。
“韩顾问,第四机床厂的马厂长来了,说是想跟您汇报一下他们厂的设备情况,看看能不能在联盟里也领个活儿干。”
刘卫东在办公期间,已经对韩栋的称呼改口为韩顾问,私下里两人还是小韩老刘的叫着。
第四机床厂,在滨江市的工业版图里,属于不上不下的那种。
比上,远不如一机厂、二机厂家大业大。
比下,又比那些只能做点螺丝螺帽的小厂强上一些。
这些年,日子过得一直不温不火。
韩栋放下笔,揉了揉眉心。
“让他进来吧。”
很快,一个身材微胖,脸上堆满笑容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手里还提着一个网兜,里面装着两瓶罐头和几斤苹果。
“韩顾问!哎呀,总算是见到您真人了!我是四机厂的马耀明!”
马厂长一进门,就想把东西往韩栋桌上放。
韩栋抬手制止了他。
“马厂长,坐。
委员会有规定,不搞这些,有事说事。”
马耀明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更热切地搓着手,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了半个屁股。
“是是是,韩顾问说的是!我……我这不是仰慕您嘛!
您在会上的那番讲话,真是给我们这些搞工业的,指了条明路啊!”
韩栋没接他的吹捧,开门见山地问道:
“你们四机厂,主要设备有哪些?精度怎么样?”
马耀明连忙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念了起来:
“车床、铣床、刨床这些常规设备我们厂都有。
要说拿得出手的,就是我们有一台M1432A万能外圆磨床,精度能保证在0.01毫米!
另外,我们还有几位老师傅,在热处理方面也有些经验。”
韩栋在手边的设备清单上翻了翻,找到了第四机床厂的资料。
他指着矿山机械厂那张新设计的复合式颚板零件图中的一个部件。
“这个传动偏心轴,需要进行精磨。
轴颈的尺寸公差要求在0到-0.008毫米之间,表面粗糙度要达到Ra0.4。
你们那台M1432A,能做吗?”
马耀明盯着图纸上那个小小的数字标注,不自觉的吞咽了下口水。
-0.008毫米!8个μ!
这几乎是那台老磨床的极限精度了!
厂里最好的师傅,在状态最好的时候,全神贯注,或许能磨出来一两根。
可现在是批量生产!
这次联盟成立,任务分配,就像是八十年代初的包产到户。
手快有,手慢无!
矿山机械厂、化工厂这些已经拿到核心任务的,等于端上了铁饭碗。
他们这些没啥突出优点的厂子,再不挤上这趟车,以后连汤都喝不着!
错过这次机会,他们四机厂可能就真的要慢慢被淘汰了。
想到这里,马耀明心一横。
“没问题!韩顾问,您放心!
这个活儿,我们四机厂接了!保证按时按质,给您交上来!”
韩栋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
只是在任务分配表上,偏心轴精加工这一栏的后面,写上了“第四机床厂”几个字。
“图纸和工艺卡,明天会让刘科长给你们送过去。
记住,我要的是百分之百的合格率。
出了问题,我只找你。”
“您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马耀明点头哈腰地退了出去,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一大片。
他攥着那张薄薄的任务承接意向书,手心里全是汗,但心里却是一阵狂喜。
总算是挤上车了!
……
与此同时。
滨江市第一机床厂,厂长办公室。
烟雾缭绕,气氛极其压抑。
张鲁生一口接一口地抽着烟,办公桌上的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头。
王胜平坐在对面的沙发上,从交流会回来之后,他就一言不发,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脸色灰败。
那场交流会,对他来说,不仅仅是技术上的碾压,更是对他的信念和三观造成了极大的冲击。
他引以为傲的经验、资历、技术,在那个年轻人描绘的宏大工业蓝图面前,显得那么渺小和可笑。
“老王,还在想会上的事?”
张鲁生眉头紧皱,终于开口。
王胜平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
“厂长,我想不通。
韩栋凭什么?他怎么敢?
把全市的厂子都绑在一起,就不怕翻船吗?这简直是胡闹!”
“胡闹?”
张鲁生自嘲地笑了笑,将手里的烟头狠狠摁进烟灰缸。
“市工业局和技术监督局的领导,都亲自去给他站台,红头文件都下来了。
你管这个叫胡闹?”
张鲁生站起身,走到窗边。
他看着厂区里那些依旧在运转的一排排设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