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机厂,滨江市的工业龙头。
这个名号,他们扛了十几年。
什么时候,轮到过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红星三厂,来对他们发号施令?
可现在,对方不是发号施令,而是直接重订了规则。
王胜平依旧不甘心,他继续抱怨着。
“人心隔肚皮,几十家厂子,几十个心思!
今天为了利益能凑到一块儿,明天就能为了利益打得头破血流!
他韩栋凭什么觉得,能镇得住这个场子?
难道就凭市里的一纸文件?”
张鲁生没有反驳,只是从口袋里摸出那包中华,递了一根给王胜平,又给自己点上一根。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吐出的烟雾模糊了他的表情。
“老王,你说的这些,我都想过。”
张鲁生弹了弹烟灰,语气依旧平静。
“但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市里会支持他?
为什么郑开拓、孙建国那些人,会像疯了一样上赶着往里冲?”
王胜平愣住了,他被张鲁生问得哑口无言。
张鲁生没有等他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因为他们病了,病得不轻。
他们厂里的那些技术难题,就像是长在身上的烂疮,自己治不好,还一天天恶化。
现在,韩栋站出来说,他有灵丹妙药,能治好他们的病。你说,他们能不激动么?”
“可那也太草率了!把全厂的命脉都交到一个毛头小子手里,万一……”
“没有万一。”
张鲁生打断了他。
“对他们来说,再差,还能差到哪儿去?
不跟着韩栋干,效益就上不去,跟着他干,或许还能博一条活路。
换了你,你怎么选?”
王胜平彻底沉默了。
他不得不承认,张鲁生说的是事实。
那些厂子,不像一机厂这样家大业大,日子过得滋润。
他们常年挣扎在亏损的边缘,利润少的可怜,任何一个能抓住的稻草,都会拼命抓住。
“那厂长,我们怎么办?难道我们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红星三厂,一步步做大,最后真的成了气候?”
“成了气候?”
张鲁生冷笑一声,将烟头摁进烟灰缸里,嘴角一翘。
“老王,你还是没看明白。他这个所谓的工业联盟,看上去声势浩大,其实,漏洞百出。”
张鲁生站起身,再次走到窗边,一把拉开了厚重的窗帘。
刺眼的阳光瞬间涌了进来,让一直待在黑暗里的王胜平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窗外,是一机厂宽阔的厂区。
高大的厂房,林立的烟囱,还有远处传来的,机器运转时那沉稳且令人踏实的轰鸣声。
这一切,都彰显着滨江市第一工业巨头的底蕴和实力。
“他韩栋是厉害,技术上,我们得认。
但是,搞技术和管生产,那是两码事。
他把几十家厂子串联起来,搞什么流水线作业。
钢铁厂炼的钢,送到二机厂加工,再送到化工厂做表面处理,听上去发挥各厂优势,极限加工,对不对?”
张鲁生转过身,盯着王胜平。
“可你想过没有,这个链条,时时都有断开的可能。
里面但凡有一个环节出了岔子,钢铁厂的炉子坏了,二机厂的机床要检修,整个链条,就得停摆。
至于那个什么工艺流转卡,责任追溯,听着是挺唬人。
可真出了问题,板子打在谁身上?到时候互相扯皮,推卸责任,官司能打到市里去!
一次两次还好,次数多了,你觉得这个联盟还能转得下去?”
王胜平听着张鲁生的分析,频频点头,恍然大悟。
张鲁生继续说了下去。
“还有,利益!这是最要命的!现在大家是蜜月期,有钱一起赚。
可时间长了呢?凭什么你红星三厂拿大头,我们这些出苦力的就喝点汤?
凭什么你定的标准就是标准?人心不足蛇吞象,早晚要因为分赃不均,闹得鸡飞狗跳!”
张鲁生的一番话,让王胜平原本混乱的脑子,瞬间清醒了许多。
是啊,厂长说的对!
韩栋那个计划,太理想化了!
他算准了技术,算准了工艺,却没有算准人心!
工业生产,从来都不是1+1=2那么简单。
“厂长,我明白了!”
王胜平眼中重新焕发光彩。
“您的意思是,我们……”
“我们什么都不用做。”
张鲁生重新坐回椅子上,给自己重新倒了茶水,白烟袅袅。
“我们就坐在这里,安安稳稳地搞好我们自己的生产,搞好我们自己的研发。
然后,就这么静静地看着。”
张鲁生冷哼一声,嘴角勾出笑意。
“看着韩栋他起高楼,看着他宴宾客。
最后也看着他,大厦崩塌!
摊子越大,窟窿就越多,他摔下来的时候,才会摔得越惨!
这个过程,不会太久的。
一个月,最多三个月,这个所谓的联盟,必然会暴露出各种各样的问题。
到时候,不用我们一机厂出手,他们自己内部就先乱了。
等到那个时候,市里领导才会发现,谁才是真正靠得住的,谁才是滨江市工业真正的顶梁柱!”
王胜平怔怔地看着张鲁生,他感觉自己后背一阵发凉。
不愧是滨江市工业龙头的厂长!
不争一时之长短,而是运筹帷幄,后发制人!
这一招,叫坐山观虎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