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当天下午开始,红星三厂彻底变了。
厂长办公室那部黑色的老式转盘电话,成了全厂最忙碌的设备。
铃声几乎是从上班响到下班,中间停歇的时间,不超过五分钟。
周兴国索性把铺盖都搬到了办公室的休息间里,吃饭靠食堂送,困了就在躺椅上眯一会儿。
他嗓子喊哑了,就灌一口浓茶顶着,手里那支英雄牌钢笔,耗光了整整两瓶墨水。
“是矿山机械厂的孙厂长啊!图纸今天就送过来?好好好!你放心,这事儿是咱们委员会的头号工程,绝对给你办得妥妥帖帖!”
“拖拉机厂?你们想加入?欢迎欢迎!太欢迎了!明天你直接带人来办公室办手续就行!”
办公室里,刘卫东带着两个从厂办抽调的年轻小伙子,三个人忙得脚不沾地。
一张张崭新的表格,从他们手里递出去。
《滨江市工业技术创新与应用推广联合委员会入会申请表》。
《合作生产任务承接意向书》。
《技术资料共享保密协议》。
看大门的老张头,现在成了全厂消息最灵通的人。
他那个传达室,俨然成了第二个厂办接待处。
“张师傅,麻烦给周厂长通报一声,我是市钢铁厂的。”
“张师傅,我们是来找韩顾问的,这是我们的介绍信。”
老张头每天光是登记进出的上海牌、伏尔加轿车,就能写满整整一页纸。
他把那些来访领导递过来的好烟,都收纳进一个铝制饭盒内,一天下来,装了小半盒。
厂里的工人们,干活的劲头也完全不一样了。
过去是磨洋工,盼着早点下班。
现在是抢着干,生怕自己手脚慢了。
“听说了吗?咱们厂要当火车头,拉着全市的厂子一块儿跑!”
“啥火车头,我听韩科长那意思,咱们厂是发动机!是核心!”
“以后出门,说自己是三厂的,那得多有面子!”
……
矿山机械厂的厂长孙建国,带着自家的总工程师刘启明,亲自抱着一大卷图纸,风风火火的冲进了红星三厂。
周兴国刚在办公室吃完午饭,一抬头就看到这两尊大佛出现在厂门口,连忙下楼迎了上去。
“哎哟,孙厂长,刘总工!你们怎么亲自来了!这图纸派个人送过来就行了嘛!”
孙建国把那卷沉甸甸的图纸往周兴国怀里一塞,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周厂长,这可不是普通的图纸,这是我们矿山机械厂的命根子!更是咱们委员会的头一炮!我能不亲自来吗?
韩顾问呢?我们有事要当面请教!”
“在技术科,在技术科,我这就带你们过去!”
孙建国和刘启明一进来,看到韩栋,立刻换上了一副谦逊求教的表情。
“韩顾问!”
韩栋放下手里的鸭嘴笔,直起身子。
“孙厂长,刘总工,图纸带来了?”
“带来了,带来了!”
刘启明迫不及待的将图纸在另一张空的绘图板上铺开。
那是一套PE-400x600型颚式破碎机的动颚板和定颚板总图。
“韩顾问,您看,这就是我们厂现在用的颚板。
材料是高锰钢,问题主要出在两个地方。”
刘启明指着图纸上的一个剖面图。
“第一,不耐磨。
特别是破碎石英石这种硬岩的时候,用不了多久,这颚板上的牙齿就磨平了,破碎效率直线下降,客户意见很大。
第二,就是这个根部,应力太集中,有时候遇到特别硬的大块物料,会从这里直接断掉。”
刘启明是滨江市矿机行业的老专家,说起技术问题来头头是道。
他将自己厂里遇到的问题,毫无保留地摆在了韩栋面前。
孙建国在一旁补充道:
“韩顾问,我们就是想用您说的高铬铸铁,来解决这个耐磨性的问题。
您看这图纸,需不需要改动?”
韩栋的视线在数张图纸上扫过。
这套图纸的设计,是典型的苏式风格,厚重,用料足,但设计理念上,还停留在五六十年代的水平。
韩栋伸出手,在图纸上的某一处点了点。
“这个齿形不对。”
刘启明愣了一下。
“不对?韩顾问,我们这个齿形,是标准的梯形齿,国内的破碎机基本都是这个设计,讲究的是一个挤压破碎……”
“破碎不是光靠硬冲,效率低,对机器的损害也大。”
韩栋拿起铅笔,在旁边的草稿纸上快速列出一串公式以及新的齿形。
“真正的破碎,应该是挤压、研磨、剪切三种力的复合作用。
你们的梯形齿,只能提供挤压的力,物料在破碎腔里,只会被动地往下掉,没有翻滚和搓动的过程。
齿形要改成这样,带一点弧度。
当动颚板运动时,这条曲线能对物料形成一个向下的剪切力和一个使其翻滚的研磨力。
这样一来,不仅破碎效率高,出料的粒度也更均匀。”
刘启明盯着韩栋笔下的公式和齿形,眼神逐渐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
他是搞了一辈子机械设计的,怎么会看不出这条曲线的精妙之处!
这一个微小的改动,直接改变了整个破碎腔的受力模型!
“还有这里。”
韩栋的笔又移到了颚板的底部。
“直角过渡是设计大忌,所有的应力都会集中在这里,很容易断裂。
这里要做成圆弧过渡,而且要计算出最优的圆角半径,把应力分散开。
另外,整块板都用高铬铸铁,会造成不必要的资源浪费,成本也高。
高铬铸铁韧性差,整体使用,一旦遭受强冲击依旧容易断裂。”
孙建国在一旁早就听得目瞪口呆,他急切地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