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库茨克北郊,铁路实验基地。
这里的世界是灰白色的。
天空低沉得像是要压在头顶,空气里全是细碎的冰晶。
气温计的水银柱死死趴在零下五十度的刻度线上,动弹不得。
韩栋站在临时搭建的防风棚里,脚下的冻土硬得像铁板。
他把手里那杯刚倒出来不到两分钟就开始表面结冰的热水递给旁边的梁晋生,示意他喝一口暖暖身子。
不远处,两辆涂着俄罗斯铁路字样的越野车碾着积雪开了过来。
尤里·彼得罗夫第一个跳下车。
他裹着厚重的貂皮大衣,头上戴着夸张的狗皮帽子,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头直立行走的西伯利亚棕熊。
跟在他身后的是七名表情严肃的老头,每个人手里都拿着厚厚的记录本。
那是俄铁技术委员会的七人团,掌握着整个俄罗斯铁路网的生杀大权。
“韩。”尤里大步走过来,哈出的白气瞬间在胡子上结成了霜。
“睡得好吗?西伯利亚的床板是不是比莫斯科的女人还硬?”
“还行。”韩栋笑了笑,把领口拉紧了一些。
尤里用力拍了拍韩栋的肩膀,力道大得差点把韩栋拍进雪里。
“介绍一下。”尤里指着领头的一位瘦高老者。
“科尔涅夫院士,彼得堡交大信号系的系主任,也是今天的主裁判。
在他的字典里,没有差不多这个词,只有通过和滚蛋。”
科尔涅夫推了推鼻梁上结霜的眼镜,目光扫过韩栋身后那台孤零零的黑色控制柜。
“就这一台?”科尔涅夫的声音干瘪。
“没有备用电源?没有外部加热系统?”
“这就是全部。”韩栋回答。
科尔涅夫没再说话,只是在记录本上写了一行字。
就在这时,一阵沉闷的柴油发动机轰鸣声打破了旷野的寂静。
两辆重型卡车跟在一辆黑色的奔驰轿车后面,卷着雪尘开了进来。
车门打开,赫尔曼穿着特制的极地防寒服走了下来,身后跟着三个扛着大箱小箱的德国工程师。
“早上好,先生们。”赫尔曼摘下手套,露出一丝得体的微笑,“看来我没有迟到。”
尤里皱起眉头:“赫尔曼,这里是启航的验收现场,你来干什么?西门子的听证会昨天已经结束了。”
“我是来学习的。”赫尔曼挥了挥手,身后的工程师立刻开始从卡车上卸货。
那一箱箱设备沉重无比,那是西门子引以为傲的S-400极地版。
紧接着卸下来的是三台大功率柴油发电机,还有粗大的黑色电缆和工业级暖风机。
赫尔曼走到科尔涅夫面前,微微欠身:
“院士,既然是对俄罗斯铁路负责,这就需要一个对照组。
我带来了西门子最成熟的极寒方案。如果不介意,我们可以同台测试。”
科尔涅夫看了一眼尤里,又看了一眼韩栋。
“有对照数据更科学。”科尔涅夫点头,“可以。”
赫尔曼阴翳的笑了笑。
他转头看向韩栋:
“韩先生,别介意。让业余选手看看职业选手的操作,也是一种慈善。”
韩栋面无表情:“请便。”
上午九点,太阳终于挣扎着从地平线上露了个头,但丝毫感觉不到暖意。
“测试准备!”科尔涅夫拿着扩音器喊道。
“计时开始!”
西门子那边瞬间忙碌起来。
德国工程师们训练有素,铺设防潮垫,连接发电机,架设防风墙,接通加热管线。
柴油发电机发出突突突的巨响,黑烟在洁白的雪原上格外刺眼。
为了保证S-400机柜内部维持在零度以上,他们动用了总功率高达15千瓦的外部加热系统。
足足四十分钟。
当最后一根电缆接好,西门子的指示灯终于亮起绿光。
赫尔曼看了一眼表,满意地点点头。
而另一边。
梁晋生和两名二院的技师只做了一件事,把那个黑色的柜子抬到导轨旁,用螺栓固定,然后插上一块军用蓄电池。
“报告,启航准备完毕。”梁晋生举手。
用时八分钟。
赫尔曼瞥了一眼那个没有任何保暖措施的黑箱子,冷哼一声:
“把电路板直接暴露在零下五十度的空气里,这是在谋杀电子元件。”
科尔涅夫面无表情地走到两台设备中间,拿出一份文件。
“宣读测试规则。”
“模拟列车以120公里时速通过道岔。
信号机需在0.5秒内完成道岔解锁、转换、锁闭全流程。
误码率必须为零,任何一次超时或错误,直接淘汰。”
“第一轮,西门子。”
一名俄铁工作人员按下控制台上的模拟按钮。
所有人都盯着那台庞大的S-400机柜。
“咔哒。”
道岔转辙机动了。
但是慢了。
肉眼可见的迟滞。
科尔涅夫看着手里的精密计时器,眉头锁紧:
“1.2秒。不合格。”
赫尔曼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冲过去一把推开工程师,盯着监控屏。
屏幕上显示,机柜内部温度分布极不均匀。
加热风扇吹到的地方是零上二十度,但背风处的信号处理模块却只有零下十五度。
低温导致继电器润滑脂粘稠,动作迟缓。
“这……这是冷启动的原因!”赫尔曼急忙解释。
“发电机电压不稳,预热时间不够!院士,我请求重启系统,再给我十分钟预热!”
“驳回。”科尔涅夫合上记录本,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为什么?这是技术调整!”
“赫尔曼先生。”尤里在一旁插话,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扁酒壶喝了一口。
“91年托古钦那个晚上,那辆失控的货运列车没有给我的表弟十分钟预热时间。
死神不等人,这就是规矩。”
赫尔曼的脸色涨红,他咬着牙退到一边。
“下一组,启航。”科尔涅夫喊道。
全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个黑箱子上。
没有发电机,没有暖风机,甚至连防风墙都没有。
它就那样赤裸地立在寒风里,只有一颗绿色的电源灯在微微闪烁。
梁晋生深吸一口气,按下了回车键。
“嗡!”
几乎是在指令发出的瞬间,远处的转辙机猛地完成了一次利落的切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