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京首都机场，北区货运机库。
凌晨四点，探照灯把机库前的跑道烤得恍若白昼。
两架伊尔-76MD运输机停在机坪上，尾舱门大开。
倪光楠站在寒风里，裹着一件军大衣，盯着叉车把一个个贴着精密仪器标签的木箱送进机腹。
每个箱子四角都包着黑色的吸能橡胶，那是航天二院连夜赶制的减震垫。
“倪老，最后一板货装完了。”钱理跑过来，手里拿着出库单，手指冻得通红，签字笔都握不住。
“那个黑盒子呢？”倪光楠问。
老周从飞机旋梯上跳下来，满手油污，手里拎着一把扳手。
“装上了。”老周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这苏制应答器接口全是俄文，电压还是反人类的27伏直流。
我把雷达告警器的线路掐了，硬给它接了一根独立供电线。
只要这飞机不解体，这盏灯就一直亮着。”
倪光楠点点头，伸手帮老周把领子竖起来。
驾驶舱窗口探出一个脑袋，是机长张卫国。
这人五十岁上下，以前飞过图-154，脸膛黑红。
“地面！能走了吗？再不走就要错过俄罗斯给的窗口期了！”
倪光楠仰起头，大声喊道：
“老张，这批货没做最后复检，全是凭良心干出来的活，到了那边一定要轻落地！”
张卫国比了个“OK”的手势：
“放心吧倪老。这飞机虽然老，但它皮实得很。只要那帮俄国佬不拿导弹轰我，就能平稳落下去。”
引擎轰鸣声骤然响起。
四台D-30KP发动机喷出滚烫的气浪，吹飞了跑道边的枯草。
巨大的机身颤抖着，滑向跑道尽头。
五分钟后，两架钢铁巨兽昂起头，刺破黎明前的黑暗，咆哮着向北飞去。
……
万米高空，西伯利亚腹地。
这里是人类禁区。
雷达屏幕上一片死寂，除了两架飞机的绿色光点，周围只有无尽的黑暗。
张卫国握着操纵杆，手心里全是汗。
这架飞机的密封性不好。
驾驶舱里的暖气开到了最大，依然能感觉到刺骨的寒意从脚底板钻上来。
“机长，三号引擎排气温度有点高。”副驾驶指着仪表盘。
“别管它，只要不喷火就别收油。”张卫国盯着前方。
“尤里说这地方是防空识别区，咱们得快进快出，一旦被咬住，那是真敢开火的。”
突然，飞机猛地一沉。
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拍了一巴掌。
整架飞机发出一阵金属扭曲声，仪表盘上的指针疯狂跳动。
“高空急流！”副驾驶大喊，“气压骤降！货舱温度报警！”
张卫国扫了一眼货舱监控面板。
鲜红的数字正在疯狂跳动：-25℃、-30℃、-42℃……
这里是平流层，外部气温本来就极低，货舱正在迅速变成一个冰柜。
“这温度不行啊机长！”副驾驶急了。
“那可是精密电子设备！一般的工业级芯片到了零下四十度就罢工了，咱们这都快零下五十度了！”
张卫国咬着牙，用力拉杆改平飞机：
“那是启航造的东西！韩总说能扛，就能扛！给我飞！”
……
雅库茨克，马甘机场。
这里是世界上最冷的城市之一。
气温计显示：-52℃。
韩栋站在塔台的玻璃窗前，手里拿着一杯刚泡好的热茶，但茶水表面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冰花。
他昨晚从莫斯科搭乘俄航的一架图-154，经停新西伯利亚，颠簸了七个小时才赶到这里。
此时的他，眼底全是红血丝。
旁边站着尤里，这老毛子裹着一件貂皮大衣，手里却没拿酒，而是目不转睛的盯着雷达屏幕。
屏幕上一片雪花点，那是苏制老式雷达特有的干扰杂波。
“七十一小时四十分钟。”尤里看了一眼手表。
“如果他们不在二十分钟内出现，演习就算结束了。那时候就算上帝来了，防空连也会按按钮。”
韩栋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
外面是白茫茫的一片，暴风雪把跑道完全覆盖，只能隐约看到两侧几盏昏黄的引导灯。
这种天气，连乌鸦都不敢飞。
塔台指挥官是个胖乎乎的俄国人，叫伊万诺夫。
他正用一种看疯子的眼神看着这两个人。
“尤里局长，我也希望他们能来，毕竟那两箱二锅头我很期待。”伊万诺夫耸耸肩。
“但我是专业的。
这种能见度，加上侧风15米每秒，伊尔-76这种老家伙根本落不下来。
就算勉强落地，起落架也会折断，货舱里的东西会变成碎片。”
“闭嘴，伊万诺夫。”尤里冷冷地说。
就在这时，无线电里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电流声。
滋滋——
那是苏制紫罗兰应答器特有的编码信号。
尤里猛地扑到控制台前。
雷达屏幕边缘，两个微弱的光点正在艰难地切入航线。
“来了！”尤里大吼。
“呼叫雅库茨克塔台，呼叫雅库茨克塔台。”
扩音器里传出张卫国稳定的声音，夹杂着巨大的风噪。
“我是启航01号，请求着陆。我看不到跑道，重复，我看不到跑道。”
伊万诺夫抓起话筒：
“这里是雅库茨克。
启航01，风向330，风速18，跑道积雪5厘米。
我建议复飞去新西伯利亚！”
“去他妈的新西伯利亚！”张卫国的声音突然拔高。
“老子没油了！把跑道灯全给我打开！我要盲降！”
韩栋放下茶杯，走到控制台前，按下了通话键。
“老张，我是韩栋。”
无线电那头沉默了一秒。
“韩总？你在哪？”
“我在塔台上看着你。”韩栋的声音平静。
“这批货只要芯片没碎人没事，剩下的我都认。
哪怕把起落架摔断了也要落下来。”
“嘿，有您这句话就行。”张卫国笑了一声，“把好酒准备好，我要下来了！”
轰鸣声越来越近。
所有人都贴在玻璃窗上。
暴风雪中，两道探照灯的光柱像利剑一样劈开浑浊的空气。
两个庞大的黑影，带着一股决绝的气势，从云层中直扑地面。
太快了！
下降率明显超标。
“拉起来！拉起来！”伊万诺夫惊恐地大叫。
但飞机没有拉起。
“砰——！”
巨大的撞击声传来。
起落架重重砸在跑道上，机身剧烈弹跳了一下，紧接着又是重重的一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