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斯科的雪越下越大,把铁道部大楼灰色的外墙糊成了一片雪白。
尤里站在楼梯间的风口,手里的烟烧到了过滤嘴,烫得手指一缩。
他没扔,反而用力吸了一口那股焦臭的塑料味,借着这股刺鼻的味道让自己清醒。
韩栋那个疯子。
直飞雅库茨克。
尤里把烟头扔在满是烟灰的水泥地上,用皮鞋碾碎。
他转身推开厚重的防火门,没回办公室,而是径直走向大楼地下二层的机要通讯室。
值班的老头正趴在桌上打盹,旁边放着半瓶没喝完的伏特加。
“把库兹涅佐夫那条线拔了,给我接远东军区第11防空旅。”尤里敲了敲桌子。
老头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看清来人是尤里,嘟囔了一句见鬼的天气,伸手在那个布满插孔的老式交换机上拔插了几下。
“通了,只有三分钟,那是战备线路。”
尤里抓起听筒,捂住话筒,深吸一口气。
“我是尤里。”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嘈杂的电流声,接着是一个粗犷且极不耐烦的声音:
“这里是第11旅作战值班室,这里不接受铁路延误的投诉。
尤里,如果是为了那个,你去打给后勤部那帮蠢猪。”
“瓦西里,是我。”尤里打断了对方。
“我不找后勤部,我找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显然听出了堂弟语气不对劲。
“出什么事了?你因为受贿被联邦安全局抓了?”
“闭嘴。”尤里骂道。
“我有两架伊尔-76,要在四十八小时后飞越你的防区,直降雅库茨克。
我需要你把雷达关了,或者给他们一个临时识别码。”
“哈!”瓦西里在电话那头笑出了声,“尤里,你在开什么玩笑?那是战备巡逻区!你说关就关?这是要把我送上军事法庭吗?”
“里面装的是铁路信号设备,西伯利亚大铁路快瘫痪了,需要这批货救命。”
“那让他们走正规途径!申请,报备,等总参谋部批文!”瓦西里吼道。
“你知道现在局势多紧张吗?上周还有两架不明身份的侦察机在边境晃悠,这时候放两架没报备的大型运输机进来?你想让我被导弹营直接打下来吗?”
“正规途径来不及。”尤里咬着牙。
“瓦西里,这是彼得罗夫家族最后的机会。
如果这次西门子赢了我就得滚蛋,以后彼得罗夫家在莫斯科就连个说话的人都没了。”
“那是你的事,我是军人,我有我的规矩。”瓦西里语气冷硬。
“不行就是不行,别给我找麻烦,尤里。”
嘟——
电话挂断了。
尤里拿着听筒,听着里面的忙音,脸色铁青。
果然。
在那个混乱的年代,亲情这种东西,在乌纱帽面前比纸还薄。
尤里慢慢放下听筒,机要室的老头瞥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趴下睡觉。
尤里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随身携带的扁酒壶,拧开盖子,仰头灌了一大口。
辛辣的液体顺着食管烧下去,把胃里那团火彻底点燃。
规矩?
去他妈的规矩!
尤里从大衣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用旧手帕层层包裹的小东西。
他一层层揭开早已泛黄的白手帕。
一枚暗红色的勋章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
红旗勋章。
不是后来滥发的那些铁片,是1943年库尔斯克战役后颁发的第一批。
那是他父亲阿列克谢·彼得罗夫用一条腿和半个肺换来的。
父亲去世时没把房子留给他,也没把存款留给他,只留下了这个。
父亲说当彼得罗夫家的人走投无路的时候,它能换一条路。
尤里盯着那枚勋章看了很久,大拇指轻轻摩挲着上面有些磨损的珐琅。
“老头子,对不住了。”
尤里重新包好勋章,转身走出机要室,大步流星地回到地面。
外面风雪交加,他拦下一辆拉达轿车。
“去哪?”司机问。
“伏龙芝堤岸,陆军总司令部。”
……
三个小时后。
远东军区司令部,伯力。
司令员科洛夫耶夫上将正坐在那张巨大的办公桌后,手里拿着那枚刚被人连夜送来的红旗勋章。
窗外是黑龙江冰封的江面,寒风呼啸。
站在他对面的,是刚被紧急叫来的瓦西里旅长。
瓦西里一脸忐忑,不知道这枚勋章怎么会突然出现在司令的桌上,更不知道那个在莫斯科搞铁路的堂弟到底干了什么。
“阿列克谢的东西。”科洛夫耶夫上将开口了,声音有些沧桑。
他没有看瓦西里,只是盯着手里的勋章。
“四三年,在普罗霍罗夫卡,他的强击机被打掉了半个机翼,还是硬撑着把僚机护送回了机场。
我是他的僚机。”
瓦西里立正站好,大气都不敢出。
科洛夫耶夫放下勋章,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尤里那个小混蛋,电话打到我的副官那里,说要把这东西还给我。
他说彼得罗夫家的人现在连个铁路信号灯都修不好,不配留着这玩意儿。”
瓦西里额头冒汗:“司令,尤里他喝多了,他就是个……”
“他没喝多。”
科洛夫耶夫抬起头,那双灰色的眼睛如鹰隼般锐利。
瓦西里低头不语。
“西伯利亚大铁路。”科洛夫耶夫叹了口气,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那是国家的血管。
如果血管堵了,我们在远东的大炮就是一堆废铁。”
“西门子要价太高,还要卡咱们的脖子,这一点我早就听说了。”
上将转过身,看着瓦西里。
“给你堂弟开绿灯。”
瓦西里一愣,随即挺胸:
“是!但我需要书面命令,否则防空雷达那边……”
“没有书面命令。”科洛夫耶夫冷冷地说。
“这种违规操作,你想让我留下把柄给莫斯科那帮政客吗?”
瓦西里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