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胎摩擦冰面发出尖锐的嘶鸣,机尾喷出的反推气流卷起漫天雪雾,瞬间淹没了整个塔台视野。
几秒钟后,雪雾散去。
那架伊尔-76歪歪斜斜地停在跑道尽头,距离防撞网只有不到五十米。
右侧起落架似乎有些变形,机身倾斜,但它停住了。
紧接着,第二架也落了下来。
虽然姿态同样难看,像个醉汉摔在地上,但也停住了。
塔台里一片死寂。
伊万诺夫张大了嘴巴,半天才憋出一句:“这帮华夏飞行员……是不是都喝了乙醇开的飞机?”
韩栋转身,抓起椅背上的大衣。
“走,验货。”
停机坪上,寒风如刀。
机舱尾门缓缓放下,发出一阵液压杆冻结后的吱嘎声。
一股白气从货舱里涌出来,瞬间凝结成霜。
韩栋大步走上跳板,尤里紧跟其后。
后面还跟着十几个裹得像粽子一样的俄铁工程师。
“飞行过程中货舱温度一度低至零下48度。
这种环境下,哪怕是军用级电子元器件,如果没有专门的加温集装箱,内部晶振也会永久性损坏。”
“那是你们的技术标准。”韩栋自信的说道。
张卫国从驾驶舱爬下来,腿有点软,但还是冲韩栋敬了个礼。
“开箱。”韩栋指着最外面的那个大木箱。
两个地勤人员拿着撬棍上前,咔嚓一声,撬开了结满冰霜的木板。
黑色的减震泡沫被撕开,露出了里面深灰色的信号控制柜。
柜体表面全是白霜,触手冰凉刺骨。
俄铁工程师走上前,举起测温仪对着柜体核心区域扫了一下。
“外壳温度-50℃。”俄铁工程师摇摇头,“韩先生,物理学是公平的。这种低温下,电路板早就脆化了。”
韩栋没理他,转头看向站在旁边的梁晋生。
梁晋生此刻脸色发青,冻得直打哆嗦。
“通电。”韩栋下令。
梁晋生哆哆嗦嗦地从包里掏出一个军用蓄电池,接上测试线缆。
“等等!”俄铁工程师喊道,“这时候直接通电会产生冷凝水短路!你会把设备炸了的!”
韩栋依然没理他,只是冲梁晋生点了点头。
梁晋生一咬牙,合上了开关。
“嗡!”
一阵轻微的电流声响起。
控制柜面板上,那个绿色的电源指示灯闪烁了两下。
紧接着,数码管亮起,开始自检跑码。
00…15…48…99…OK。
五秒钟。
仅仅五秒钟,系统完成冷启动。
俄铁工程师瞪大了眼睛,像见了鬼一样扑过去。
他看着那排跳动的绿色数据流,嘴里喃喃自语: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核心温度怎么可能维持住?”
韩栋走上前,指着那个显示屏上的核心温度读数。
-32℃。
在外界-52℃,货舱曾低至-48℃的极寒地狱里走了一遭。
但这台机器的心脏,依然顽强地跳动在它的生理底线之上。
“这是相变材料的潜热释放。”韩栋转过身,看着周围那群目瞪口呆的俄国工程师。
“当环境温度跌破-30℃时,涂层开始结晶放热。这不是魔法,这是物理学。”
“你刚才说物理学是公平的,没错,它确实很公平。
不会因为你是俄铁工程师就网开一面,也不会因为我是华夏工程师就会失效。”
“它只尊重谁更懂它。”
尤里站在旁边,看着那个绿色的指示灯,突然爆发出一阵狂笑。
“哈!”
他用力拍了拍韩栋的肩膀。
“好!好一个物理学!”尤里转过身,冲着身后那群俄铁的人吼道。
“都看清楚了吗?这就叫硬货!这才是西伯利亚该用的东西!”
“西伯利亚不需要温室里的花朵,需要的是北原野狼!”
就在这时,韩栋的大衣口袋里响起了电话铃声。
在这种极寒环境下,只有特制的卫星电话还能响。
韩栋接起电话。
“韩总,我是倪光楠。”
电话那头,老倪格外焦急。
“飞机到了吗?刚才看新闻说那边有风暴,我和老刘这心都悬着……”
韩栋看着眼前这片冰天雪地,看着那个亮着绿灯的控制柜,嘴角微微上扬。
“倪老,把心放回肚子里。”
“这批货好好的,比预想的情况还好。”
“另外通知超级工厂,把第二条产线也改了,估计产能很快就不够用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后传来一阵欢呼声,虽然相隔甚远,但格外清晰。
韩栋挂断电话,看向尤里。
“尤里局长,货到了。按照合同,接下来是72小时的全线测试。”
尤里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
“韩,你真的很有魄力!”
尤里转身冲着机场塔台方向打了个手势。
五分钟后,一辆军用卡车轰隆隆地开了过来。
车斗里装的不是武器,是满满当当的一车伏特加。
“这是给飞行员的。”
尤里指着那两架历经风霜的伊尔-76。
“至于那两箱茅台,今晚归我。”
……
与此同时,莫斯科。
凯宾斯基酒店的行政酒廊里,赫尔曼正在享用他的下午茶。
精致的瓷杯里是上好的大吉岭红茶,旁边放着一份刚送来的《生意人报》。
他的助手匆匆走进来,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
“先生……”
“怎么了?”赫尔曼放下茶杯,“那个华夏人的飞机是不是因为天气原因备降了?还是直接摔了?”
“不。”
助手咽了口唾沫,把一份刚收到的电报递过去,“他们落地了,在雅库茨克,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设备完好无损。尤里·彼得罗夫刚刚签署了收货确认单,并且……”
“并且什么?说话不要吞吞吐吐!”赫尔曼有些烦躁。
“并且他刚刚通知采购部,暂停了和西门子关于后续3200套设备的谈判。”
助手看了一眼赫尔曼,声音越来越小。
“他说要重新评估西门子设备在极寒环境下的生存能力。”
赫尔曼手里的瓷杯蹲在桌子上,热茶溅在他的皮鞋上。
“疯子!”赫尔曼咬着牙。
“一群疯子!”
而在数公里外的雅库茨克,风雪依旧。
韩栋站在漫天风雪中,看着那些被搬运工抬上卡车的木箱。
每一个箱子上,那个红色的启航标志,在白色的雪幕中显得格外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