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大门在赫尔曼身后缓缓合上,厚重的皮革门隔绝了走廊里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硝烟味尚未散去,那是两种工业文明碰撞后留下的焦灼气息。
尤里·彼得罗夫并没有急着庆祝。
他坐在那张巨大的橡木桌尽头,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火柴,刺啦一声划燃。
火苗在他粗糙的指尖跳动,点燃了那根夹在耳朵上的香烟。
刚才那个挥斥方遒、怒拍桌子的铁道部局长不见了,而是化作一个疲惫的中年男人。
他伸手松了松紧绷的风纪扣,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流露出些许疲惫。
“刚才那是给德国人演戏,现在咱们得聊聊真格的。”
尤里吐出一口浓重的烟雾,把合同推到韩栋面前,手指在第十四页的位置点了点。
“除了最后一份文件,其他的都签了吧。”
袁珊立刻上前,将合同按照法律效力排序。
她的动作很快,但翻阅到最后一份附件时,她的手指突然停住了。
那是《西伯利亚大铁路信号系统采购补充协议(草案)》。
袁珊的视线在第十四条第二款上定格。
她的瞳孔微微收缩,原本红润的脸颊迅速褪去血色。
“韩总。”
袁珊的声音有些发紧,她没有转头,只是将文件平推到韩栋面前,指尖指向那个条款。
“您看这个。”
韩栋低下头。
条款密密麻麻,如同西伯利亚针叶林里的蚁群。
第14.2条:鉴于乙方(启航)未在极寒环境下进行过大规模实地运行,特设定准入观察期。
首批500套设备必须在合同签署后60日内运抵萨哈共和国雅库茨克市,并在-50°C环境下完成72小时不间断满负荷测试。
若逾期一日,或测试中出现任何一次非人为逻辑故障,视为违约。
违约责任:乙方需向甲方支付500万美元惩罚性违约金,并永久取消参与俄罗斯联邦铁路网现代化改造的资格。
韩栋的目光扫过那些冰冷的数字,脸上没有表情。
梁晋生凑了过来,扶着眼镜看了一遍。
梁晋生倒吸一口凉气,不可置信的抬头看向尤里。
“六十天?这根本不可能!这是霸王条款!”
尤里没有反驳,而是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他满是胡茬的脸上缭绕。
“梁老,冷静点。”
韩栋伸手按住梁晋生的肩膀,力道很沉。
梁晋生急得在原地转圈。
“韩总,你是搞技术和管理的,心里应该有数,国内现在原材料十分紧缺!”
他一把抓过桌上的那张物流计划表,翻到背面,在空白处飞快地列着算式。
“二院那边的相变材料制备,哪怕动用军工线,24小时三班倒,第一批50吨材料下线最快也要10天。这还是假设原材料供应充足的情况。”
“FPGA芯片植入和特殊封装,成品率只有65%,要凑够500套合格品,至少需要生产800套。封装线调试加生产,最快15天。”
“这已经是25天了。
还没算外壳注塑、PCB板贴片、三防漆涂覆、高温老化测试……
这些工序就算全部并行处理,总装和整机联调也绝对少不了20天。”
“45天。”梁晋生把笔尖重重戳在纸上。
“这已经是极限中的极限,是理论上的最快速度,前提是所有设备不坏,供电不停。”
袁珊看着那个数字,脸色苍白:“还有运输。”
“对,运输。”梁晋生推了推眼镜,语速极快。
“从燕京到满洲里,铁路货运要走3天,在满洲里口岸换轨、报关、清关,俄罗斯海关的效率你也知道,赫尔曼肯定会打招呼让海关刁难我们,就算用钱砸,最少也要7天。”
“这就55天了。”
梁晋生深吸一口气。
“剩下的5天,要从后贝加尔斯克运到雅库茨克!那是两千多公里!中间有一半是路况极差的联邦公路,还要跨越勒拿河!”
“现在是四月,勒拿河的冰层开始融化,轮渡还没完全开通。
如果卡在河边过不去……”
梁晋生颓然坐在椅子上,双手抱着头:
“60天,只要任何一个环节延误一天,甚至半天,就完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韩栋身上。
这个年轻的决策者依然保持着那种令人心悸的沉默。
他没有看梁晋生列出的算式,而是看着坐在桌子尽头的尤里。
尤里抽着烟,烟灰积了很长一截,摇摇欲坠。
“这是代价,对吗?”
尤里弹掉烟灰,点了点头。
“技术委员会里的保守派不是傻子,赫尔曼更不是。”尤里没有否认。
“3比2的投票结果,是我强行压下来的。
为了让那两个投反对票的老家伙闭嘴,我必须接受这个附加条件。”
尤里抬起头,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布满血丝。
“赫尔曼很清楚工业规律。
他知道你们的供应链在华夏,知道跨国物流的脆弱性。
他想看着你们在半路上把子弹打光,然后死在离终点只有一公里的地方。”
“那你为什么还要同意?”袁珊忍不住质问,“这不明摆着是把启航往火坑里推吗?”
尤里苦笑了一声。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纷飞的大雪。
“因为如果不同意,今天的意向书连签字的机会都没有。”
他转过身,背靠着窗户,身后的莫斯科城市剪影显得格外阴冷。
“而且,我把我的名字也签上去了。”
韩栋眉毛一挑。
尤里指了指那份文件的最后一页,签名栏下方还有一个不起眼的手写备注。
担保人:尤里·阿列克谢耶维奇·彼得罗夫。
若项目失败,本人自愿辞去铁道部信号局局长职务,并接受内部调查。
袁珊捂住了嘴,眼中的愤怒瞬间变成了震惊。
在这个动荡的年代,一个实权局长的位置意味着什么,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那是家族的保护伞,是生存的资本。
尤里这是把自己的身家性命,和一家只见过两次面的华夏公司绑在了一起。
“这就是俄罗斯的规矩。”尤里从旁边拿起那瓶没喝完的伏特加,不管有没有杯子,直接仰头灌了一大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