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面中央,那份标着详细物流节点的生产计划表,以及那枚不起眼的芯片,成了所有人视线的焦点。
赫尔曼没有去碰那份计划表。
他是个体面人,知道什么时候该保持姿态。
他只是慢条斯理地摘下金丝边眼镜,从口袋里掏出鹿皮绒布,轻轻擦拭镜片上的哈气。
“活路。”
赫尔曼重复着这个词,皮笑肉不笑的说着。
他把眼镜对着顶灯照了照,确信没有灰尘后,才重新戴上。
“韩先生,把工程学问题偷换成生存哲学,这是一个很讨巧的辩论技巧。”
赫尔曼的声音平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但这里是铁道部技术委员会,不是莫斯科大学的哲学讲堂。”
他转过身,面向长桌左侧的那三位老者。
“科尔涅夫院士,您是信号控制领域的泰斗。”赫尔曼微微欠身,语气恭敬。
“您比谁都清楚,所谓的无源温控在热力学上意味着什么。
一旦环境温度突破相变材料的潜热极限,哪怕只是低了一度,系统就会瞬间崩溃。
而西门子的加热柜,只要有电,就能永远维持恒温。”
被称为科尔涅夫的老人,头发稀疏,脸上布满褐斑。
他手里拿着一支钢笔,目光在西门子厚达三百页的技术白皮书和启航那张单薄的测试报告之间游移。
“电。”科尔涅夫言简意赅的说道。
“赫尔曼先生说得对,只要有电。”
老人的这句话,让袁珊的心脏下意识收缩了一下。
她听出了弦外之音。
在这些经历过苏联大工业时代的老专家眼里,电网的稳定性是国家实力的象征。
承认会断电,就是承认国家的衰败。
这是一种潜意识里的政治正确。
赫尔曼捕捉到了老人的倾向,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投票开始吧。”
尤里·彼得罗夫坐在主位上,手指敲击着桌面。“按照规则,五位委员,一人一票,过半数者胜。”
尤里没有废话,直接看向左手边的第一位委员。
那是一个穿着旧式西装的中年人,负责财务审核的格列布。
格列布推了推厚底眼镜,没有看韩栋,而是盯着手中的计算器:
“西门子的方案虽然贵,但维护成本清晰可查。
启航的方案……这种相变材料的寿命只有理论数据,没有实测数据。
如果三年后材料失效,需要重新涂覆,那个成本是未知的。”
他抬起头,举起右手:“我投西门子。为了预算的可控性。”
赫尔曼微微颔首,脸上露出理所当然的表情。
1:0。
尤里的脸色沉了下去,但他没有说话,只是看向第二位委员,负责路网规划的伊万诺夫。
伊万诺夫是个大胖子,脖子上的肉堆了两层。
他擦了擦额头的汗,看了一眼赫尔曼身后那几个提着公文包的德国工程师。
“西门子承诺在慕尼黑建立专线。”伊万诺夫的声音有些发虚。
“这对我们未来的技术引进有好处,而且他们的接口标准符合欧洲铁路联盟的规范。”
他又看了一眼韩栋,眼神有些躲闪:
“我投西门子,为了标准统一。”
2:0。
会议室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西门子的品牌壁垒太厚了,厚到让人绝望。
这不仅仅是技术比拼,这是几十年来西方工业体系对后来者的降维碾压。
只差一票。
只要再有一票,启航就会被踢出局。
赫尔曼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姿态放松。
他甚至没有去看剩下的三位委员,似乎胜负已定。
尤里的目光转向了第三位委员,科尔涅夫院士。
他是技术权威,他的态度往往能决定剩下人的走向。
科尔涅夫放下了手中的钢笔。
他拿起西门子的方案,又拿起启航的方案。
“韩先生。”科尔涅夫突然开口,目光浑浊却锐利。
“你的胆子很大。”
韩栋直视对方的眼睛。
科尔涅夫冷笑一声。
“你凭什么以为,那几张在实验室里打印出来的图表就能获得我们的支持?年轻人,西伯利亚的风雪会教你做人。”
赫尔曼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就在科尔涅夫准备举手投给西门子的瞬间,韩栋突然站了起来。
动作不大,但很突兀。
“科尔涅夫院士。”韩栋打断了他的动作。
“在您投票之前,建议您先看看那份测试报告的落款。”
韩栋伸出手,指着被压在照片旁边的、那张不起眼的俄文手写纸。
科尔涅夫皱了皱眉,似乎对韩栋的打断很不满。但他还是顺着韩栋的手指,拿起了那张纸。
起初,他的表情是漫不经心的。
但当他的目光触及到那龙飞凤舞、力透纸背的字迹时,他的手抖了一下。
那是俄文草书,写得很急,甚至有几个字母连在了一起。
但在那个签名处,笔锋陡然变得如刀刻斧凿般刚劲。
——安德烈·彼得罗夫。
科尔涅夫的瞳孔剧烈收缩。
他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韩栋:“你见过他?”
“昨晚。”韩栋平静地回答。
“在麻雀山,他的实验室里。这枚芯片,是他亲自放进液氮罐的。”
科尔涅夫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重新审视那份报告。
这一次,他的态度完全变了,不再是审视一份商业文件。
他看到了那个数据:
-68°C,断电,720分钟,核心温度-32°C。
他也看到了彼得罗夫在页边的一行批注:
“这是物理学的胜利,也是热力学的诡计。但它有效。该死的有效。”
科尔涅夫的手指抚摸着那行批注。
“怎么了?”旁边的伊万诺夫有些不解。
“闭嘴。”科尔涅夫低声呵斥了一句。
赫尔曼察觉到了不对劲,他的身体微微前倾:
“科尔涅夫院士,一份手写报告说明不了什么,也许是伪造……”
“你是在侮辱我的眼睛,还是在侮辱彼得罗夫的人格?”
科尔涅夫转过头,眼神凶狠得像一头被激怒的老狮子。
赫尔曼愣住了。
科尔涅夫深吸一口气,举起了那份报告。
“在座的各位可能不知道。”科尔涅夫的声音有些颤抖。
“三十年前,我和安德烈一起在拜科努尔发射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