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斯科国家饭店的套房内,暖气烧得很足,与窗外飘雪的特维尔大街形成两个世界。
袁珊将那份俄文意向书平铺在桌面上,手指在三个月交付500套的条款上重重敲击。
“韩总,这不符合工业逻辑。”
袁珊的语速极快,透着掩饰不住的焦虑。
“韩总,我们需要面对现实。
国内的产线目前是半自动化状态,FPGA芯片植入由于需要特殊的相变材料涂层,良品率不足65%。
即使现在立刻把图纸发回燕京,采购原材料需要一周,设备调试需要两周。
等到第一批成品下线,至少是一个月后的事情。”
她拿起计算器,快速按动键盘,清脆的按键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算上燕京到莫斯科的铁路运输,即便走加急的国际联运,通关加运输也要二十天。
再算上运往雅库茨克的内陆运输和现场安装调试……
三个月?
就算上帝亲自来拧螺丝,时间也不够。”
袁珊放下计算器,直视韩栋的双眼。
“尤里在给我们挖坑。
一旦违约,西门子会利用合同条款让启航赔得倾家荡产,启航的信誉会在整个独联体市场归零。”
梁晋生坐在沙发角落,手里攥着彼得罗夫的那份手写报告。
他眉头紧锁,也在进行着内心的博弈。
“袁工说得没错,从供应链角度看,这是死局。”梁晋生推了推眼镜,语气沉重。
“而且相变材料的热固化工艺非常敏感,如果在赶工期的情况下缩短固化时间,涂层会在极寒下出现微裂纹。
那是质量事故,不是延期那么简单。”
两个核心骨干的反对,并没有让韩栋的表情发生变化。
韩栋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红场边缘模糊的灯火。
“西门子用了四十年建立起这套傲慢的工业标准。”韩栋转过身,背对着窗外的风雪。
“他们习惯了让客户等待,习惯了六个月的交货期,习惯了高昂的预付款。
这是他们的游戏规则。”
他走到桌前,双手撑在桌沿上,目光扫过袁珊和梁晋生。
“如果按照他们的规则玩,启航连上牌桌的资格都没有。
我们唯一的筹码,就是打破规则。”
韩栋从内侧口袋掏出一个折叠得整整齐齐的信封,扔在桌面上。
“打开看看。”
袁珊疑惑地拿起信封,拆开。
里面是一叠传真纸,发信时间显示是两周前,发信地点是燕京航天二院,接收方是启航信息制造部。
随着阅读的深入,袁珊的瞳孔逐渐放大。
“这是……军工级封装产线的改造图纸?”袁珊猛地抬头,满脸震惊。
“还是全氮气保护的回流焊工艺?您两周前就开始准备了?”
“准确地说,是在拿到林教授那份相变材料配方的当天。”
韩栋拉开椅子坐下,语气平静。
“我让倪老动用了他在二院的关系,借用了一条闲置的特种元器件封装线。
那条线原本是给导弹导引头做抗过载封装的,精度比现在的民用线高两个量级。”
梁晋生闻言,立刻一把抢过图纸。
他是行家,只看了一眼参数设定,手就开始微微颤抖。
“真空脱泡,分段固化……这是为了消除材料内部应力设计的。”
梁晋生喃喃自语。
“妙啊!如果用这条线,涂层的良品率可以直接拉升到95%以上,而且固化时间能缩短一半!”
“不仅仅是产线。”韩栋用手指点了点桌面。
“我已经让国内启动了模块化预制方案。”
“模块化?”
袁珊对管理流程极其敏感,瞬间反应过来。
“您是想把工序拆分?”
“对。”
韩栋从公文包里拿出笔,在一张白纸上画出三条平行线。
“传统的生产流程是串行的:芯片制造、封装、涂层、组装、测试,一步接一步。”
他在三条线上分别标注了文字。
“启航双星实验室的特种线只负责芯片涂层封装,做完立刻转入下一步。
启航超级工厂负责生产外壳和PCB板,全部采用预制件标准。”
“第一周完成物料集结,第二周二院出芯片,第三周散件预制,第四周开始总装。
我计划在五十天内交付第一批100套设备。”
袁珊看着眼前这个跟自己年龄相仿的老板,心中涌起一股震撼。
当她在思考怎么规避风险时,韩栋已经计算好了每一个零部件的流转路径。
“这太疯狂了……”梁晋生摘下眼镜擦了擦,嘴角却露出了兴奋的笑容。
“但在工程学上,这是可行的,只要物流衔接不出问题,这就是完美的并行工程。”
“物流交给我。”韩栋淡淡地说。
……
次日上午八点五十,莫斯科新巴斯曼纳亚大街2号,俄罗斯联邦铁道部大楼。
这座斯大林时期的巨型建筑像一座灰色的混凝土山峰,矗立在阴沉的天空下。
高大的列柱和沉重的橡木大门充斥着旧帝国特有的威严与压抑。
走廊里满是地板蜡、陈旧纸张和烟草混合的味道。
脚步声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回声空旷而单调。
尤里·彼得罗夫的秘书站在会议室门口,表情严肃。
看到韩栋一行人走来,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推开了那扇包着厚厚皮革的隔音门。
会议室很大,长条形的会议桌尽头悬挂着巨大的俄罗斯地图。
尤里坐在主位上,依然穿着那身笔挺的制服,肩章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他的左手边坐着三位头发花白的老者,看气质应该是技术专家或顾问。
气氛比昨晚在咖啡馆时更加冷硬。
“准时。”
尤里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语气中听不出情绪。
“坐。”
韩栋带着团队在右侧落座。
刚一坐下,他就注意到了桌子左侧摆放着一排精致的矿泉水和写着德文的文件袋,但位置是空的。
“不用看了,赫尔曼在隔壁的休息室。”尤里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直截了当。
“铁道部技术委员会昨晚召开了紧急会议。
有人认为把如此重要的订单交给一家没有极寒业绩的华夏公司太冒险,即便有完整的测试报告也不行。”
袁珊的心猛地一沉。
果然,大机构的决策充满了变数。
“所以,为了公平起见。”尤里指了指对面的空位。
“今天是一场闭门听证会。
西门子和启航,轮流进行二十分钟的技术陈述和方案答辩。
委员会当场投票,票数高者拿走雅库茨克的入场券。”
“这不公平。”梁晋生忍不住开口,他用流利的俄语说道。
“西门子在俄罗斯深耕多年,他们的品牌影响力……”
“教授。”尤里打断了他,眼神犀利。
“在西伯利亚的铁路线上,唯一的公平就是谁能让火车不撞车。
如果您对自己的产品没信心,现在可以离开。”
梁晋生被噎住了,脸色涨红。
韩栋在桌下轻轻拍了拍梁晋生的手臂,示意他稍安勿躁。
“既然是听证会,那就按规矩来。”韩栋看着尤里,神色从容。
“谁先谁后?”
“抛硬币决定。”尤里从口袋里掏出一枚卢布硬币。
“不过赫尔曼表现得很绅士,他说为了照顾新朋友,让你们先选。”
这哪里是绅士,分明是傲慢。
先讲的人往往会暴露底牌,而后讲的人可以针对前者的漏洞进行精准打击。
“我们后讲。”韩栋向后靠在椅背上,回答得毫不犹豫。
“我想先听听,德国人除了涨价,还能讲出什么新故事。”
尤里挑了挑眉毛,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他转头对秘书使了个眼色。
秘书快步走出去,片刻后,会议室的另一扇门打开。
一阵沉稳且富有节奏的皮鞋声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