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尔曼走了进来。
他穿着剪裁考究的深灰色三件套西装,典型的德国高管形象,金丝边眼镜后是一双深邃而理智的蓝眼睛。
整个人散发着一种严谨精密且昂贵的气息。
在他身后,跟着四名提着公文包的西门子工程师,每个人都表情严肃。
赫尔曼走进会议室,目光在空中与韩栋相撞。
没有预想中的敌意或轻蔑。
赫尔曼的眼神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种审视标本般的客气。
那是上位者对挑战者特有的礼貌,因为他从未觉得启航会造成真正的威胁,所以保持风度。
“尤里局长,各位委员。”
赫尔曼用略带德语口音但十分标准的俄语问好,然后转向韩栋。
他微微欠身,伸出了手。
“韩先生,没想到我们这么快就在莫斯科见面了。”赫尔曼的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
韩栋站起身,握住那只干燥且有力的手。
“我也没想到,西门子的全球副总裁会亲自来处理一个三亿美元的单子。”
韩栋微笑着回应,力度不卑不亢。
“看来赫尔曼先生对西伯利亚的冬天很在意。”
赫尔曼收回手,整理了一下袖扣,语气平淡却充满自信。
“西门子在意的是秩序。
铁路是国家的血管,血管里不能有任何不可控的杂质。”
他在“杂质”这个词上稍微停顿了一下,意有所指。
随后,赫尔曼带着团队在左侧落座。
他没有立刻打开文件,而是从口袋里拿出一块洁白的手帕,轻轻擦拭了一下桌面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既然韩先生选择了后发制人,那我们就先抛砖引玉。”
赫尔曼站起身,不需要看稿子,直接走向那幅巨大的地图。
“先生们,在讨论技术之前,我需要先讨论一个哲学问题,什么是安全?”
赫尔曼的声音浑厚有力,他没有谈参数,没有谈芯片,一开口就站在了道德和哲学的制高点。
“对于西门子来说,安全不是侥幸,而是冗余。
是双重备份,是三重防护,是用昂贵的成本去对抗哪怕只有万分之一概率的风险。”
他拿起教鞭,点在地图上的一条红线上。
“西门子的S-400系统,采用了最成熟的工业级处理器。
是的,它需要加热,需要恒温柜。
因为我们不相信所谓的新材料在十年后的稳定性。
西门子宁愿多花一千万美元去建配电站,也要保证核心处理器的运行环境像在慕尼黑的实验室一样舒适。”
赫尔曼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位俄铁委员。
“有人提供了一种看起来很廉价、很神奇的解决方案。
不需要电,不需要热,靠一种涂层就能抵抗严寒。”
赫尔曼轻笑了一声,笑声中带着浓浓的嘲讽。
“先生们,那是魔术,不是工程。
工程是严谨的,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西门子提供的是一套完整的生命维持系统,而我们的竞争对手……”
他看向韩栋,摘下眼镜拿在手里。
“他们是在让你们的铁路裸奔。”
会议室内一片死寂。
几位老专家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他们显然被赫尔曼的逻辑打动了。
对于铁路系统来说,保守就是最大的美德。
袁珊的手心全是汗。
她不得不承认,赫尔曼是个顶级的演讲家,他避开了西门子的弱点,需要昂贵的电力维持,直接攻击启航方案的激进性和不确定性。
“西门子的报价是2.8亿美元。”赫尔曼重新戴上眼镜,抛出了最后的杀手锏。
“比最初的报价上浮了10%。
为什么?
因为我们增加了一套独立的发电备用系统,专门为信号柜供热。
虽然贵,但这是对生命的尊重。”
说完,赫尔曼微微鞠躬,坐回原位。
几位委员开始交头接耳,频频点头。
尤里依然面无表情。
“精彩。”
尤里看向韩栋。
“韩先生,只有十分钟,如果你的发言不能比这个更具说服力,我想结果已经很明显了。”
韩栋站了起来。
他没有走向地图,也没有拿任何文件。
他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了那枚从彼得罗夫实验室带出来的,经过极寒测试的“冰盾”芯片。
芯片黑色的基板上,那层淡蓝色的涂层在灯光下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光泽,看起来普普通通,甚至有些粗糙。
韩栋拿着这枚芯片,走到赫尔曼面前,将它轻轻放在赫尔曼那尘不染的桌面上。
“赫尔曼先生刚才谈到了哲学。”
“我也想谈谈哲学。不过不是关于安全,而是关于生存。”
韩栋转身面向委员们。
“西门子的哲学是富人的哲学。
只要有足够的钱,足够的油,足够的电,就能在任何地方建造温室。
在温室里,娇贵的兰花也能盛开。”
“但在俄罗斯,在西伯利亚,谁能保证每一座变电站都有人值守?谁能保证每一桶柴油都不会被倒卖?
谁能保证漫长的冬天里,那昂贵的生命维持系统不会因为一颗生锈的螺丝而停摆?”
韩栋看着赫尔曼。
“西门子把系统的命脉交给了外部条件,外部条件越复杂,系统越脆弱。
这就是所谓的冗余?
不,这是累赘。”
他拿起桌上的那枚芯片,高高举起。
“启航的哲学,是野草的哲学。
我们将生存的能力内化在基因里,不需要外部供血,不需要温室呵护。
只要给它一条缝隙,它就能活下去,并且开花结果。”
“各位专家。”韩栋看向那几位老者。
“工程学不仅是做加法,更是做减法。
西门子加了发电机、加了加热器、加了伴热带,增加了几百个故障点。
而启航减掉了一切依赖,只留下了核心。”
“这不叫裸奔。”韩栋将芯片拍在会议桌中央。
“这叫进化。”
赫尔曼脸上的微笑僵住了。
他没想到韩栋会从这个角度切入,直接将西门子的完善定义为臃肿和脆弱。
在资源匮乏的俄罗斯,这番话有着致命的杀伤力。
“口才不错。”赫尔曼冷冷地插话。
“但进化需要时间验证,你拿什么证明这块涂了油漆的石头能撑过三个月?”
“就凭这个。”
韩栋从袁珊手里接过一份文件,直接甩给了赫尔曼。
那不是技术参数,而是一份物流清单。
“这是启航第一批500套设备的生产计划表。”韩栋盯着赫尔曼。
“此时此刻,在三千公里外的华夏,五条航天级生产线正在同时运转。”
“赫尔曼先生,西门子需要六个月才能交货,还要先建厂房。
而启航能在五十天内让信号灯亮起来。”
韩栋气场全开。
“在这个国家的冬天,比完美更重要的是速度。
比承诺更值钱的,是现货。”
“你谈的是哲学,我给的是活路。”
赫尔曼看着那份详细到令人发指的物流计划表,眼角的肌肉微微抽搐。
他终于意识到,眼前的这个年轻人不仅仅是个懂技术的工程师,更是一个疯子般的实干家。
尤里·彼得罗夫看着两人对峙的场面,满意的笑了笑。
他拿起笔,在面前的记事本上重重地划了一道。
“好了。”
尤里站起身,打断了空气中噼啪作响的火花。
“投票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