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珊盯着上面通用电气的字样,她太熟悉这种窒息感了。
那是她在慕尼黑八年里时刻感受到的,就像头顶有一层看不见但摸得着的玻璃天花板。
“这就是无解的局。”袁珊略带无奈的说道。
“如果拒绝开放源代码,弗兰克就会动用GE在北美的游说能力,让UL认证无限期搁置。
如果开放,不出半年,市面上就会出现贴着GE标签,内核和咱们完全一样的竞品,然后他们会用专利流氓手段反过来告启航侵权。”
刘卫东烦躁地在房间里踱步,领带被扯得歪歪斜斜。
“这帮美国佬比德国人更黑。德国人至少还在技术上和你硬碰硬,这帮人直接玩法律掠夺。
韩总,要不咱们放弃北美市场?反正欧洲那边有了突破口,亚洲也是咱们的基本盘。”
“放弃?”韩栋坐在单人沙发里。
“老刘,在这个世界上,只有弱者才谈选择,强者只看收益。
北美市场占据了全球工业自动化份额的百分之四十,放弃那里,就等于把自己锁死在二流厂商的位置上。”
“可是现在的局面……”
“局面是人造出来的。
弗兰克想要的不是合作,是吞噬,他以为启航急于求成,他设局请君入瓮。
但他忘了,有时候猎物太诱人,猎人也会掉进陷阱里。”
韩栋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是新加坡繁华的夜景,远处港口的灯火明明灭灭。
“袁珊,你刚才问如果拒绝GE,北美市场怎么办。”韩栋转过身。
“我的回答是,一个需要跪着才能进去的市场,不进也罢。
但这不代表启航会放弃,相反,要让GE求着启航进去。”
袁珊愣住了:“求咱们?”
“弗兰克认定启航没有UL认证就寸步难行。
但他忽略了一个核心问题,双星系统的不可替代性。”
“他想做兼容性评估,想要源代码?好,我给他。”
韩栋狡黠一笑。
刘卫东大惊失色:“韩总!这可是咱们的核心!”
“给他他看得懂的那部分。”
“工业软件的核心不在于代码行数,而在于逻辑时序和容错算法。
老刘,你马上联系燕京。”
“这时候倪老应该刚从实验室回宿舍,让他接电话。”
五分钟后,越洋电话接通。
听筒里传来倪光楠略带疲惫却依然清晰的声音:
“韩总?这么晚打电话,出什么大事了?”
“倪老,打扰您休息了。”韩栋没有寒暄,语速极快。
“情况紧急,我需要您带队在三天内完成一项工作。
把双星系统的底层架构做一次外科手术。”
“手术?”倪光楠有些疑惑。
“我要准备两套技术文档。一套是完整版,也就是现在用的这套,列为集团绝密,除了核心五人组,谁也没有权力查阅。
韩栋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寒光。
“另一套,我要一个阉割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具体要简化到什么程度?”倪光楠立刻进入了技术专家的状态。
“保留所有对外的标准接口,保证能跑通基本的工业控制流程。
但是,把FPGA芯片里的热惯性逆向补偿逻辑全部剔除,改成通用的PID控制算法。
把三级并发流水线改成两级。
还有,那个毫秒级热备份接管的判断阈值,给我放大十倍,从1.2毫秒改成12毫秒。”
“这……”倪光楠吸了一口凉气,声音变得严肃起来。
“韩总,如果这样做,这套系统的性能会下降至少40%。
特别是在高频高压的极端环境下,它的抗干扰能力会大打折扣。
这就变成了一个平庸的二流产品,甚至不如西门子的S系列。”
“我要的就是平庸。”韩栋笃定的说。
“韩总,我必须提醒您。”倪光楠的语气变得有些重,那是老一辈科学家特有的执拗。
“启航之所以能在那次发布会上震住赫尔曼,靠的就是在技术上的绝对领先。
如果拿这种阉割版的产品去过UL认证,一旦被第三方实验室测出性能虚标,或者在实际应用中出了问题,那是砸自己的牌子!
信誉这东西,建立起来难,毁掉只需要一瞬间。”
“倪老,我明白您的担心。”
韩栋的声音放缓了一些,但意志没有丝毫动摇。
“但在狼群里生存,不能只有锋利的牙齿,还得有伪装的色泽。
GE已经在昨晚申请了五项针对启航技术路径的专利。
如果把完整版交出去,那就是在资敌。”
电话那头传来了纸张翻动的声音,显然倪光楠正在消化这个信息。
“这是技术双轨制。”韩栋继续说道。
“出口给GE贴牌的版本,就是这个简化版。
如果他们真的能把这个版本卖出去,那是他们的本事。
而启航自己的品牌,将来在亚洲和欧洲市场,卖的是完整版。
等到GE发现他们手里的东西是个空壳子时,启航的护城河已经挖好了。”
又是长达半分钟的沉默。
最终,听筒里传来一声长叹。
“你是老板,你说了算。
但我有个条件,所有简化版的技术文档上,必须注明出口定制版,不能打启航标准的标。
我丢不起那个人。”
“成交。”韩栋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辛苦您了,倪老。
三天后,我要看到那份预制的文档。”
挂断电话,韩栋看向房间里的两人。
“听到了?”韩栋将那张画着方框的纸揉成一团,精准地扔进废纸篓。
“这就是我要给弗兰克所谓的诚意。”
袁珊看着韩栋,眼神复杂。
她发现自己还是低估了这个男人的城府。
他不只是在做生意,他是在下棋,以世界为棋盘,以巨头为棋子。
“可是韩总,”刘卫东还是有些担心,“弗兰克也不是傻子,GE有顶级的实验室,他们如果发现性能不对劲怎么办?”
“他们发现不了。”袁珊突然开口了,她似乎明白了韩栋的逻辑。
“因为他们没有参照系。
双星系统是全新的架构,全世界只有启航做出来了。
只要不演示那个1.2毫秒的极限接管,他们就永远不知道这套系统的上限在哪里。
对于习惯了西门子那种30毫秒响应速度的美国人来说,12毫秒已经是神迹了。”
韩栋赞赏地看了袁珊一眼。
“没错,当一个盲人摸到象腿的时候,他会以为那就是柱子。
启航要做的,就是让他坚信这根柱子很结实,结实到他愿意掏钱买下来。”
“老刘。”韩栋吩咐道,“准备车。明天上午十点,去莱佛士酒店。”
“去干什么?签约?”
“去摊牌。”韩栋从公文包里抽出那份GE的专利申请复印件,折叠整齐放进口袋。
“带上这个,我要让弗兰克知道,这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更没有不透风的墙。”
……
次日上午,新加坡莱佛士酒店。
这里的风格与香格里拉截然不同。
白色的殖民地风格建筑掩映在棕榈树中,长廊上铺着黑白相间的地砖,只有吊扇在头顶慵懒地旋转。
这里没有那种咄咄逼人的商业气息,却处处透着一种老牌帝国的傲慢与从容。
长廊酒吧的一角,弗兰克已经到了。
他穿着一件浅色的亚麻衬衫,袖口挽起,露出古铜色的小臂。
他对面坐着两名穿着深色西装的律师,面前摆着几份厚厚的文件。
看到韩栋走来,弗兰克没有起身,只是微笑着举了举手中的玻璃杯。
“早安,韩。”弗兰克指了指对面的藤椅。
“不得不说,你选了个好地方,这里的新加坡司令是全世界最正宗的。”
韩栋在他对面坐下,刘卫东站在他身后,手里紧紧攥着那个牛皮纸档案袋。
“我不喝酒。”韩栋向侍者要了一杯冰水。
“这种混合了太多果汁和酒精的饮料,容易让人麻痹,看不清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