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加坡香格里拉大酒店,顶层宴会厅。
晚上八点,水晶吊灯洒下的光线将这里切割成无数个金色的切面。
空气中流淌着施特劳斯的圆舞曲,与香槟气泡破裂的细微声响交织在一起。
这就是胜利者的特权。
两个小时前,这里还是剑拔弩张的修罗场。
此刻,这里是“启航双星系统全球合作伙伴招募会”的现场。
来自十七个国家的工业巨头代表端着酒杯,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社交笑容,穿梭在红毯之上。
袁清平被围在宴会厅中央。
这位一辈子跟反应炉和显微镜打交道的老人,此刻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他的中山装在一众燕尾服中显得格格不入,却又因为下午那场震撼的技术发布,成了全场最硬的通行证。
“袁教授,关于那个热惯性逆向补偿算法,能不能再深入聊聊?”
“启航的FPGA芯片良率目前能达到多少?日本住友化学很有兴趣提供高纯度光刻胶。”
一群平时眼高于顶的技术高管,此刻像求知若渴的学生一样围着袁清平。
梁晋生和袁珊不得不一左一右护在老人身边,挡开那些过于热情的试探。
韩栋站在宴会厅边缘的阴影里,手中晃动着半杯苏打水。
他没有上前凑热闹,目光冷冷地审视着场内的一举一动。
西门子的人已经撤得干干净净,但这并没有让空气变得清新。
因为空气里弥漫着另一股味道。
那是一种更加浓烈、更加原始的血腥味,那是资本嗅到暴利时的味道。
“很精彩的演出,韩。”
一个浑厚的男中音在韩栋身侧响起。
韩栋侧过头。
通用电气(GE)交通运输部副总裁弗兰克正站在那里。
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蓝色意式西装,口袋巾折成完美的三角,手中端着一杯昂贵的年份香槟。
“弗兰克先生。”韩栋举了举手中的苏打水杯,神情平淡。
“在这个场合,用演出这个词,似乎不太恰当。”
“噢,别误会。”
弗兰克耸了耸肩,嘴角挂着典型的美式自信微笑。
“我是指下午在咖啡厅的那一幕。
赫尔曼那张脸,我跟他打了十年交道,从未见他那么狼狈过。那一刻,你不仅仅是赢家,你是艺术家。”
弗兰克上前半步,拉近了两人的距离,营造出一种亲密的私人谈话氛围。
“说实话,我早就看西门子那帮德国佬不顺眼了。
他们总是抱着那一堆老掉牙的标准不放,就像抱着祖母留下的老旧四件套。
工业界需要新鲜血液,需要像启航这样有冲击力的技术。”
韩栋静静地看着他,没有接话。
弗兰克这种人,前面铺垫的每一句赞美,都是为了后面那个“但是”。
果然,弗兰克轻轻晃动着酒杯,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但是,韩,你必须明白一件事,在这个圈子里,光有技术是不够的。
赫尔曼今天退了,是因为你抓住了他的把柄,而不是因为他怕了你的技术。
一旦回到欧洲,回到他们的主场,标准委员会、反倾销调查、环保壁垒……他们有一万种方法让你的产品烂在仓库里。”
“所以?”韩栋问。
“所以你需要一个更强大的盟友。”
弗兰克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名片,轻轻放在韩栋面前的立式桌上。
名片不厚,但烫金的GE标志在灯光下闪着摄人的光泽。
“北美市场,韩。那里才是真正的金矿,也是唯一能和欧洲抗衡的市场。”
弗兰克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着一种极具煽动性的诱惑力。
“GE愿意成为启航在北美的独家战略合作伙伴。
我们拥有全美最完善的销售网络,覆盖了从波士顿到旧金山的所有铁路局。
更重要的是,我在UL认证机构有些老朋友。”
听到“UL认证”这几个字,韩栋的眼皮微微抬了一下。
UL,美国保险商实验室。
这不仅仅是一个安全认证标志,它是进入北美市场的生死令牌。
对于工业控制设备来说,正常的UL认证流程极其繁琐,耗时短则六个月,长则一年半。
“如果你自己去申请,相信我,光是排队就要三个月,那些繁琐的电磁兼容性测试能把你的工程师逼疯。”
弗兰克观察着韩栋的表情,抛出了早已准备好的诱饵。
“但如果通过GE的绿色通道,我可以保证,三周。
只需要三周,双星系统就能拿到全美通行的安全执照。”
这是一个让人难以拒绝的条件。
对于一家急需打开国际局面的新兴科技公司来说,时间就是生命。
三周和一年,不仅是时间的差距,更是生死的距离。
“听起来很诱人。”韩栋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心动。
当然,这其实是韩栋伪装的。
“那么,GE想要什么?”
“没什么大不了的。”弗兰克笑得更加灿烂,仿佛对他来说轻而易举。
“为了确保系统的安全性,以及未来能与GE现有的路网调度系统无缝对接,我们的技术团队需要对双星系统进行一次全面的兼容性评估。”
“评估?”
“是的,仅仅是评估。
GE需要你们开放底层通讯协议的源代码,以及硬件驱动的逻辑图。
你知道的,这只是例行公事。
毕竟GE要把这套系统卖给挑剔的美国客户,我们必须对产品负责。”
图穷匕见。
韩栋看着眼前这个笑得像个慈祥长辈的美国人,心中泛起一丝冷笑。
源代码。
这就是他们真正的目的。
西门子想用封杀来消灭启航,而GE更贪婪,他们想连皮带骨地吞掉启航。
所谓的“兼容性评估”,不过是逆向工程的遮羞布。
一旦交出源代码,凭借GE庞大的工程能力和专利储备,他们可以在三个月内造出一个“完全独立研发”的替代品,然后利用专利壁垒把启航一脚踢开。
“弗兰克先生。”
韩栋转动着手中的玻璃杯,看着气泡在水中升腾。
“您这不仅是要买鸡蛋,还想顺便把下蛋的鸡解剖了看看结构。”
“哈哈哈,韩,你太幽默了。”弗兰克大笑起来,伸手重重地拍了拍韩栋的肩膀。
“不要把商业想得那么阴暗。
这是合作,是双赢。
你要明白,没有GE的渠道,你连波士顿铁路局的大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技术只有变成了商品才有价值,烂在硬盘里的代码,一文不值。”
弗兰克的身体前倾,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透出一股不加掩饰的傲慢。
“年轻人,欧洲市场你也许能暂时插只脚,但那是因为赫尔曼犯了蠢。
北美不一样,那是成熟的游戏场,你要学会遵守大人的规则。”
韩栋没有躲避他的目光,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我会认真考虑您的建议,弗兰克先生。不过,这需要董事会讨论。”
“当然,当然。”弗兰克收回手,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袖口。
“别让我等太久。机会就像末班车,错过了就要等很久。”
说完,他举起酒杯向韩栋致意,然后转身走向不远处的日立公司代表,留给韩栋一个自信满满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