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
喧嚣散去,香格里拉酒店的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吸走了所有的脚步声。
顶层总统套房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
袁珊坐在沙发上,正在卸妆。
她的脸上带着长时间应酬后的疲惫,但眼神却异常清醒。
袁清平毕竟年纪大了,已经回房休息。
客厅里只有韩栋、刘卫东和袁珊三人。
茶几上放着一台刚刚连上电话线的传真机。
“韩总,弗兰克那个老狐狸,这是把咱们当傻子耍呢。”刘卫东解开了领带,狠狠地扔在沙发上。
“要源代码?亏他张得开那个嘴。这跟直接抢有什么区别?”
韩栋坐在单人沙发里。
“如果是直接抢,反倒好办了。”韩栋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有些低沉。
“最怕的就是这种合法的抢劫。他赌的就是咱们急于进入北美市场,赌咱们不敢拒绝UL认证的诱惑。”
“赫尔曼临走前说得没错。弗兰克是一条鳄鱼,西门子是想挡路,GE是想吃人。”
“老刘。”韩栋突然开口。
“在。”
“马上联系启航驻美办事处的老张,还有咱们在华盛顿聘请的那家知识产权律所。”韩栋的语速变快。
“我要查GE最近三个月在美欧两地所有的专利申请记录。
不管是用GE总部的名义,还是用子公司、关联实验室的名义,全部都要查。”
刘卫东一愣:“韩总,您是怀疑……”
“我不怀疑,我确定。”韩栋冷笑一声。
“弗兰克既然敢这么明目张胆地要源代码,说明他们已经在法律层面做好了准备。
他所谓的兼容性评估只是最后一块拼图,他要在启航进入北美之前,就把专利雷区布好。”
“这怎么可能?”袁珊放下手中的卸妆棉,眉头紧锁。
“双星系统的核心架构是启航独创的,他们连实物都没见过,怎么申请专利?”
“不需要见实物。”韩栋看向袁珊。
“只要知道原理和逻辑方向,对于GE这种级别的公司来说,堆砌出几百个防御性专利易如反掌。
他们不需要造出产品,只需要在法律描述上覆盖技术路径。”
袁珊愣住了。
她一直生活在技术即真理的世界里,这种纯粹的商业恶念超出了她的认知。
突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站起身,冲进卧室拿出了那个黑色笔记本。
那是她在西门子八年的记录。
她快速翻动着页面,纸张发出的哗啦声在深夜里格外刺耳。
“找到了!”
袁珊指着第78页的一段蓝色钢笔记录,声音有些颤抖。
“这是93年我在西门子信号部门工作时记录下来的。
当时是一个法国阿尔斯通跳槽过来的工程师,喝多了之后说的。”
韩栋和刘卫东立刻凑了过去。
那是一段法文夹杂着德文的随笔。
“把你看到的翻译出来。”韩栋沉声道。
袁珊深吸一口气,盯着那些字迹:
“90年代初,法国施耐德电气研发出了一种新型的模块化PLC。
为了进入美国市场,他们选择与GE合作。
GE当时的借口和今天一模一样,要求开放核心算法进行兼容性测试。”
袁珊的手指在纸面上划过,脸色越来越白。
“施耐德同意了。
半年后,当施耐德准备发货时,收到了美国法院的禁令。
GE在那半年里,基于施耐德的算法逻辑,申请了四十七项所谓的改进型专利。
不仅把施耐德踢出了北美市场,还反过来向施耐德收取专利授权费。
施耐德那个项目亏损了两亿法郎,直接导致那个部门被裁撤。”
袁珊抬起头,眼神中充满了恐惧。
“那个法国工程师说了一句话:美国人的合同比德国人的坦克更可怕。
他们会在第47页第3条款的注释里,用你看不懂的法律术语,把你的技术变成他们的财产。”
房间里陷入了死寂。
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
如果今晚韩栋真的被弗兰克的许诺打动,交出了源代码,那么启航的下场,绝对不会比当年的施耐德好多少。
“复印。”韩栋指了指那个笔记本。
“把这一页复印十份。这东西以后有用。”
“是。”袁珊的手有些发抖。
“韩总!”
一直守在传真机旁的刘卫东突然大喊一声。
传真机开始运作,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热敏纸缓慢地吐出来,卷成一个筒状。
“驻美办事处回电了。”
刘卫东一把扯下传真纸,快速扫视着上面的内容。
越看他的脸色越难看,额头上的青筋都爆了起来。
“这群强盗!”刘卫东忍不住爆了粗口。
他将传真纸递给韩栋。
这是一份来自美国专利商标局的最新受理清单。
韩栋接过纸张,目光落在上面的一行行英文上。
申请人:通用电气自动化实验室。
申请日期:1994年4月16日就在启航新加坡发布会结束后的四个小时。
专利名称列表:
《一种基于现场可编程门阵列的工业控制逻辑实现方法》
《分布式高速数据总线的冗余校验机制》
《非冯·诺依曼架构下的实时任务并发处理系统》
《工业环境下的热惯性逆向补偿控制流程》
……
一共五项。
每一项的核心描述,都精准地对应了袁清平和袁珊在发布会上提到的技术亮点。
虽然他们还没有拿到源代码,无法申请底层实现的细节专利,但他们非常聪明地申请了“方法论”专利和“系统架构”专利。
这就好比,启航发明了怎么造汽车,GE虽然还不知道发动机怎么造,但他们连夜抢注了“四个轮子加一个方向盘这种交通工具”的专利。
一旦这些专利获批,启航的双星系统只要进入美国,就会被认定为侵权。
“他们甚至都不掩饰一下。”
袁珊看着那些熟悉的术语变成了别人的专利名称,气得浑身发抖。
“热惯性逆向补偿……那个词是我父亲在台上一边推导公式一边想出来的!他们怎么能……”
“这就是商战。”
韩栋将传真纸平铺在桌面上,手指抚过那些黑色的铅字。
他的脸上没有愤怒,只有令人心悸的冷静。
“韩总,现在怎么办?”刘卫东急得团团转。
“申请日期是昨晚,根据美国专利法的先发明制,虽然咱们有优势,但举证流程非常复杂。
而且一旦进入诉讼,就像赫尔曼说的,至少要拖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