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兰克嘴角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
“你总是这么严肃。
好吧,让我们直奔主题。
GE的法务部连夜起草了这份《战略合作备忘录》。
关于UL认证的绿色通道,我已经打好招呼了。
只要你在第十八页签个字,并且移交底层的技术资料,三周后,启航的设备就能出现在芝加哥的铁路仓库里。”
律师将那份厚达五十页的文件推到韩栋面前。
韩栋连看都没看那份文件一眼。
他从刘卫东手里接过那个牛皮纸袋,慢条斯理地解开上面的缠绕绳。
动作很慢,慢到让弗兰克对面的两个律师感到了一丝莫名的焦躁。
“弗兰克先生,在谈合作之前,我想请您解释一下这个。”
韩栋将五张复印件抽出来,并排摆在桌面上。
阳光透过棕榈叶的缝隙洒下来,正好照在那几行触目惊心的英文标题上。
《一种基于现场可编程门阵列的工业控制逻辑实现方法》。
申请人:通用电气自动化实验室。
弗兰克的瞳孔在瞬间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脸上的笑容像是一块受潮的墙皮,一点点剥落下来。
他伸手去拿杯子,动作虽然依旧稳健,但液面的轻微晃动出卖了他的内心。
“我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弗兰克放下杯子,声音冷了下来。
“GE每年申请数千项专利,这是我们研发实力的体现。”
“是吗?”韩栋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如刀锋般锐利。
“申请日期是前天晚上。
内容涵盖了热惯性补偿、并发处理架构、冗余校验机制。
这五项技术,恰好是袁清平教授在发布会上重点展示的核心创新点。
弗兰克先生,您的实验室效率真高,仅仅用了四个小时,就研发出了启航耗时数个月才突破的技术?”
旁边的律师刚想开口说话,被弗兰克抬手制止。
既然已经被拆穿,再装傻就没有意义了。
弗兰克收起了那种虚伪的亲切,露出了一口森白的牙齿,那是一条鳄鱼准备撕咬时的表情。
“所以呢?韩。”
弗兰克向后靠在椅背上,语带嘲讽。
“你觉得这些复印件能说明什么?能去法院告我吗?
别天真了。这里是商业世界,不是幼儿园。
谁先注册,谁就拥有规则。
我有全美最好的律师团队,我可以证明这些想法GE早在五年前就有了,只是刚好那天提交了申请。”
“我知道。”韩栋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得让人害怕。
“我也没打算告你。
在专利法里,先发明制的举证确实很麻烦,特别是面对GE这种庞然大物。”
“既然你知道,那就签了那份合同。”弗兰克指了指桌上的文件。
“这是你唯一的机会。
否则,只要我在美国法院申请禁令,指控你的产品侵犯了GE正在申请的专利,你的货连海关都进不去。”
这就是明面上的威胁。
没有遮掩,没有修饰。
刘卫东气得呼吸急促,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韩栋却笑了。
“弗兰克,你搞错了一件事。”
韩栋收敛笑容,态度立刻转变。
“你申请的是方法论专利,也就是架构层面的保护。
但你手里没有实现这个架构的源代码,也没有硬件驱动的逻辑图。”
“这正是我要你签字的原因。”弗兰克皱眉。
“如果我不签呢?”韩栋反问。
“那你就是死路一条。”
“不,死的是你。”韩栋从口袋里掏出那张3.5英寸的软盘,那是之前用来威胁赫尔曼的道具,但此刻它代表着另一种含义。
“这里面是双星系统的核心编译码。
如果你执意要用专利封锁我,我就把这套编译码开源。”
“你说什么?”弗兰克猛地坐直了身体。
“我会把这一百万行代码,连同硬件设计图纸,免费发布在全球所有的技术论坛上。
我会授权给日立、三菱、施耐德,甚至授权给你们美国的小型创业公司。
我会让全世界都知道,如何用十分之一的成本,制造出性能超越GE的产品。”
韩栋盯着弗兰克的眼睛,依旧淡定的说:
“既然GE不想让我在这个锅里吃饭,那我就把锅砸了,大家谁也别想吃。”
弗兰克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开源。
在这个年代,这还是一个疯狂的概念。
但对于以垄断技术获取暴利的巨头来说,这就是核武器。
如果启航真的这么做,双星系统本身固然赚不到钱,但GE投入巨资构建的工业自动化壁垒会瞬间崩塌。
无数廉价的竞争对手会蜂拥而至,把高利润的蓝海杀成血红的死海。
“你是个疯子。”弗兰克咬牙切齿,“这样做对你有什么好处?启航也赚不到一分钱!”
“启航还年轻,要的是生存空间,不是暴利。”韩栋耸了耸肩。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你可以赌一把,看看我敢不敢这么做。”
长廊酒吧陷入了死寂,只有头顶的吊扇还在呼呼作响。
弗兰克死死盯着韩栋,试图从这个年轻人的脸上找出一丝犹豫或虚张声势。
但韩栋的眼神里只有决绝,那种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东方狠劲,让他感到一阵寒意。
良久,弗兰克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不能拿GE的核心利润去赌一个疯子的底线。
“你想怎么样?”弗兰克语气变得有些妥协。
“撤回那五项专利申请。”韩栋提出了条件。
“作为交换,我会给GE一个北美特别版的技术授权。
在这个版本里,启航将开放API接口,允许GE的上位机软件进行调度。
我会把双星系统作为GE的一个子模块接入你们的网络。”
这正是韩栋之前策划的“阉割版”方案。
给面子,但不给里子。
弗兰克眯起眼睛思考着。
韩栋的提议虽然不如直接吞并来得爽快,但也给了GE一个台阶下。
有了这个“特别版”,GE依然可以向客户宣称自己掌握了最先进的技术,同时保住了市场份额。
“只有API接口?不够。我要看核心逻辑框图。”弗兰克讨价还价。
“可以给框图,但不给源代码。”韩栋寸步不让。
“另外,UL认证的费用由GE承担,并且我要在一周内看到证书。”
弗兰克沉默了片刻,重新拿起了酒杯,里面的冰块已经化了一半。
“韩,你真是个可怕的对手。”弗兰克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成交,但我警告你,如果在那个‘特别版’里做什么手脚,被我发现了……”
“GE有着全球最优秀的工程师,不是吗?”韩栋微笑着打断了他。
“如果有问题,那是技术磨合的事,启航随时提供售后服务。”
弗兰克站起身,深深地看了一眼韩栋,然后示意律师收起桌上的文件。
“明天早上,我的助手会把新的协议送到你房间。撤回专利申请的文件也会附在后面。”弗兰克整理了一下衣领。
“希望我们合作愉快,虽然我现在一点都不愉快。”
说完,弗兰克带着人转身离去,步伐比来时沉重了许多。
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一直憋着一口气的刘卫东终于瘫坐在藤椅上。
韩栋端起那杯一直没喝的冰水,慢慢喝了一口。
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去,平复着他紧绷的神经。
“老刘,记住一句话。”韩栋放下杯子,看着杯壁上凝结的水珠。
“最有效的威慑,不是你真的发射了导弹,而是让对方相信,你的手指一直放在发射按钮上。”
韩栋当然不会真的开源。
那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绝路。
但在刚才那种零和博弈中,只有展现出毁灭一切的疯狂,才能逼退贪婪的掠食者。
“走吧。”韩栋站起身。
“回酒店,通知袁老,一旦收到GE的协议,立刻启动‘简化版’系统的封装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