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个坐在贝格尔身边的西门子工程师,脸上挂着看戏的表情,甚至有人开始交头接耳,声音虽然压低,但那种轻蔑的语调在安静的厅内格外刺耳。
“看来启航的准备工作并不充分,连麦克风都搞不定。”贝格尔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大了几分。
袁清平没有理会。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麦克风的金属网罩,然后抬起头。
那双浑浊的老眼,此刻炯炯有神。
“74年冬天,燕京很冷。”
袁清平开口了。
没有寒暄,没有感谢主办方,甚至没有自我介绍。
他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北方口音,英语发音并不标准,甚至有些词汇用的是几十年前的老式表达。
翻译愣了一下,赶紧开始同声传译。
“那时候,46所的供暖锅炉坏了。为了保证实验室恒温,我和师弟……”
袁清平回头看了一眼梁晋生,梁晋生正襟危坐,紧紧抿着嘴唇,
“我们两个把家里的棉被都搬到了地下室,裹在反应炉外面。”
全场安静了一瞬,随即更多的是不耐烦。
他们来这里是听技术的,不是来听华夏人忆苦思甜的。
“我们当时在做砷化镓单晶生长实验。”袁清平继续说着,语速很慢。
“那是第一代MBE分子束外延技术的尝试。
我们没有计算机控制温控,没有精密的质量流量计。”
他举起那双布满老茧和褐色老年斑的手。
“每隔十五分钟,记录一次热电偶数据,如果是夜班,要熬通宵。
那时候我就在想,如果能把晶格位错密度控制在10的4次方,那就能造出属于自己的雷达芯片。”
“可是直到1990年,我们都没做出来。”
袁清平自嘲地笑了一下。
台下,贝格尔靠在椅背上,转头对旁边的利亚姆低声说道:
“他在博同情,这种悲情牌是弱者的通用手段。准备离场吧,没什么可听的。”
利亚姆点点头,刚要起身。
“但是。”
袁清平的声音突然提高了一个八度。
他猛地按下了手中的翻页笔。
身后巨大的投影屏幕上,那张星空背景图瞬间消失。
紧接着是一张简单到简陋的图表。
只有两条线。
一条黑色的虚线,平缓,在纵坐标的某个位置停滞不前。
一条红色的实线,陡峭,像是一把利剑,刺穿了黑色的虚线,直冲云霄。
图表的右上角,用加粗的黑色字体标注着一个数据。
对于不懂半导体材料的,这只是一串枯燥的数字。
但在这个房间里,坐着的都是全球最顶尖的材料学家和电子工程师。
“咣当。”
第二排,一位头发花白的日本老者手里的酒杯掉了。
红酒泼在他昂贵的定制西装上,整个人像是被电击了一样,猛地从座位上弹了起来。
他是田中研一,住友电工的首席科学家,全球砷化镓材料领域的权威。
“不可能!”
田中研一用日语失声喊道,甚至顾不得礼仪,直接冲到了过道上,死死盯着那个屏幕。
“这是理论极限值!现在的商用技术只能做到10的4次方!你们的数据单位是不是标错了?是10的4次方吧?”
贝格尔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不是外行,他知道那个数字意味着什么。
如果这是真的,意味着芯片的电子迁移率可以提升十倍,意味着通讯基站的功率损耗可以降低一半。
同样意味着西门子正在研发的下一代高铁信号系统,在硬件层面就落后了一个时代。
袁清平看着那位日本同行,语气平静。
“单位没错,不是10的4次方,是10的2次方。”
“这不可能!”贝格尔也站了起来,声音里带着一丝慌乱。
“就算是贝尔实验室最新的内部报告,也只做到了5乘10的3次方。你们怎么可能做到?你们用什么做的?”
袁清平看着贝格尔,那个在几分钟前还视他为蝼蚁的男人。
“你问到了点子上。”
袁清平再次按下翻页笔。
屏幕切换。
这次是一张照片。
那是一个充满了工业暴力美学的金属怪物。
巨大的不锈钢真空腔体,复杂的波纹管路,还有那闪烁着幽蓝色光芒的分子束源口。
在机器的最显眼位置,铭牌上刻着两个汉字:
天工
“这是启航双星实验室自主研发的超高真空分子束外延系统。
代号,天工。”
轰!
这一次,不再是窃窃私语,而是真正的哗然。
如果说刚才的数据只是让人怀疑,那这张照片就是把事实砸在了所有人脸上。
造芯片难,造能造芯片的机器,那是难上加难。
“你们自研的MBE?”一位来自美国应用材料公司的代表站起身,语气严肃。
“袁教授,你知道UHV系统的真空度要求是多少吗?你知道源炉的温控精度要求是多少吗?华夏没有这种精密加工能力。”
质疑声四起。
“一定是买的二手设备改装的!”
“数据造假!我要看原始实验记录!”
“这是欺诈!这是商业欺诈!”
贝格尔抓住了这根救命稻草。
他大步走到台前,指着袁清平大声吼道:
“袁!这是骗局!你在拿几张PS过的图片愚弄全世界!我要求立刻封存你们的实验数据,由第三方机构进行审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