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清平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老旧中山装,局促地搓了搓手。
“韩总,我穿这个挺好。这衣服穿了二十年,习惯了。”
“以前可以穿,今天不行。”
韩栋摇了摇头。
“今晚,台下坐着的是西门子的技术总监,是通用电气的副总裁,是整个半导体圈子的权贵。
他们习惯用衣冠取人,习惯用傲慢的眼神审视每一个来自东方的面孔。”
韩栋走到衣架前,伸手抚摸着那件中山装的驳领。
“这不仅是衣服,是战袍。”
“我要您站在台上的时候,从头到脚都告诉他们,启航不仅技术比他们强,更比他们懂得什么叫体面,什么叫规则。”
“袁老,换上吧。
今晚您是启航双星实验室的首席科学家,代表的是启航半导体工业的脸面。”
袁清平沉默了。
他看着那套做工考究的中山装,又看了看旁边一脸期待的女儿。
半晌,他深吸一口气,解开了中山装最上面的那颗风纪扣。
“好。听韩总的。”
袁清平提起那个帆布包,递给袁珊,声音低沉:
“珊珊,你替爸收好,从今天起,咱们不守摊子了,咱们开张。”
看着父亲跟随裁缝走进更衣室的背影,袁珊觉得父亲那原本有些佝偻的脊背,似乎挺直了几分。
韩栋转过头,看向袁珊。
“你也去换一下。陈明给你准备了衣服,在隔壁房间。”
袁珊点点头,刚要转身,突然想起了什么。
她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掏出了那个黑色的笔记本。
笔记本的封皮已经被摸得有些光亮,侧面夹着各种颜色的标签纸。
“韩总。”袁珊双手将笔记本递过去。
“这是我在西门子这几年关于ICE系列控制逻辑的所有思考,特别是最后几页……”
她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那里记录了西门子S7系列PLC在底层通信协议上的一个逻辑死锁漏洞。
虽然是偶发性的,但在特定高频干扰下,会让整个系统停摆三秒。”
“三秒,对于高速列车来说,就是生死线。”
韩栋接过笔记本,翻开。
密密麻麻的德文公式和逻辑图映入眼帘。
虽然他不是专业搞自控的,但他能从那些复杂的线条中感受到一种力量。
那是把敌人的弱点解剖得淋漓尽致的锋利。
“好东西。”
韩栋合上笔记本,在掌心轻轻拍了两下。
袁珊接着说道:
“他们怕这个漏洞被曝光。一旦曝光,西门子在全球的工业信誉会遭遇毁灭性打击。”
“不仅仅是曝光。”
韩栋将笔记本递给刘卫东,眼神瞬间变得冷冽。
“老刘,把这个交给老倪。让他用启航大厦的算力跑一下验证。”
“曝光只是下策,那是弱者的控诉。”韩栋整理了一下衣领,语气平静得让人心悸。
“我要做的是兼容。”
“兼容?”袁珊愣住了。
“对。”韩栋笑了,笑容有些许森然的霸气。
“我要让启航的系统,不仅能跑自己的协议上,还能完美接管西门子的硬件。”
“当他们的系统死锁时,启航的系统可以无缝介入,在一毫秒内完成接管。
这种当面NTR的技术展示,比任何口头上的抨击都要让他们绝望。”
袁珊只觉得头皮发麻。
她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男人,心中升起一股敬畏。
如果说父亲是在技术上追求极致的工匠,那韩栋就是一位以技术为棋子,在棋盘上肆意屠龙的棋手。
他不仅要赢,还要赢得让对手窒息,让对手连翻盘的念头都不敢有。
“去吧。”韩栋挥了挥手。
“把自己收拾得漂亮点,今晚的聚光灯会很刺眼。”
……
半小时后。
隔壁套房的落地镜前。
袁珊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那套启航准备的深蓝色职业套装剪裁极其合体,收腰的设计勾勒出她干练的身形。
白色的丝绸衬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修长的脖颈。
她将头发重新盘起,露出光洁的额头。
镜子里那个女人,不再是那个在慕尼黑雨夜里仓皇逃离的难民,也不再是那个在西门子办公室里唯唯诺诺的华裔员工。
她抬起手,轻轻抚摸着镜面。
八年前,她也是这样站在镜子前,憧憬着在德国大展宏图。
那时的她以为,只要技术够硬,世界就是平的。
现在她明白了,世界是折叠的。
只有站在巨人的肩膀上,才能把那些折叠的褶皱抹平。
“咚咚。”
门外传来陈明的声音。
“袁工,韩总和袁老已经在电梯口等您了。”
袁珊深吸一口气,最后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
那是新生的袁珊。
“来了。”
她转身,抓起桌上的那个黑色笔记本,大步向门口走去。
每一步落下,都发出一声清脆的笃定声响。
走廊尽头的电梯厅。
电梯门如镜面般光亮,映出三个人的身影。
韩栋站在中间,一身黑色的定制中山装,气场内敛而深沉。
左边是焕然一新的袁清平。
深灰色的中山装让他看起来像是一位从那个年代走出来的老派学着,但那双紧紧攥着演讲稿的手,依然暴露了他内心的激动。
袁珊快步走过去,站在了父亲的右侧。
“好看。”
袁清平上下打量了一下女儿,眼角笑出了褶子。
“像个科学家的样子。”
“咱们该上台了。”
韩栋按下电梯按钮。
数字跳动,电梯门缓缓滑开。
轿厢内四壁全是镜面,无限反射着三个人的身影,仿佛千军万马。
“韩总。”走进电梯的那一刻,袁清平突然开口。
“如果今晚西门子的人捣乱怎么办?那个贝格尔他不会按常理出牌。”
韩栋按下一楼的按钮,看着电梯门缓缓合拢,将顶层的喧嚣隔绝在外。
韩栋看着金属门上自己的倒影,嘴角微微上扬。
“他不捣乱,这场戏还不够精彩。”
“只有让野兽露出獠牙,猎人的枪声才最动听。”
电梯开始缓缓下行。
失重感传来,但这一次,没人觉得心慌。
楼下。
香格里拉大酒店的宴会厅门口,已经铺上了长长的红毯。
数十家全球顶级媒体的记者正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聚集在那里。
而在红毯的尽头,一辆黑色轿车刚刚停稳。
贝格尔从车上走下来,阴沉着脸,整理了一下衣领。
风暴,终于撞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