套房的门锁发出一声轻微的机械咬合声,随后向内弹开。
门口并没有预想中的服务生,也没有任何行李员。
站着一个老人。
袁清平穿着那件有些年头的藏青色中山装,领口的风纪扣系得一丝不苟。
他的头发被新加坡湿热的海风吹得有些凌乱,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磨损严重的帆布工具包。
那个包的边角已经起毛,拉链头上缠着一圈绝缘胶布,与香格里拉酒店这奢华到有些浮夸的长绒波斯地毯格格不入。
房间里的冷气很足,但袁清平的额头上全是汗珠,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滑落,汇聚在下巴上。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显然是一路走得很急。
那双因为长期盯着显微镜而有些浑浊的眼睛,在扫视了一圈房间后,定格在了沙发前的那个身影上。
“啪。”
袁珊手中的高脚杯晃了一下,暗红色的酒液溅出,落在她白色的衬衫袖口上,像是一朵炸开的梅花。
她没有去擦,甚至感觉不到凉意。
时间在这个瞬间仿佛被拉长。
父女二人隔着十米不到的距离,中间是价值连城的红木家具和璀璨的水晶吊灯,却又仿佛隔着慕尼黑到燕京那一万公里的风雪与电波。
袁清平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笑,但脸部的肌肉僵硬得厉害,最后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珊珊。”
这一声呼唤,彻底击碎了袁珊在西门子八年练就的所有伪装。
那些在合规部面前的冷硬,在机场面对镜头时的犀利,此刻全部瓦解。
她放下酒杯,动作大到差点带翻茶几。
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发不出声音,她几乎是踉跄着冲了过去。
“爸!”
袁珊一头撞进父亲怀里,双手死死箍住那件粗糙的中山装。
袁清平被撞得退后半步,但他很快稳住重心,丢下手里的帆布包,颤抖着双手,迟疑了一下,才轻轻拍在女儿的背上。
那里瘦骨嶙峋。
“瘦了。”
袁清平的手掌粗糙,指腹上全是常年接触化学试剂留下的老茧,刮过袁珊的后背。
“在德国……没吃好吧?”
没有问审讯的事,没有问前程的事。
袁珊把脸埋在父亲的肩膀上,鼻腔里充斥着那股熟悉的烟草味和陈旧纸张味的气息。
这是父亲的味道,是家的味道。
“爸……我没事,我真的没事……”
袁珊拼命摇头,眼泪瞬间决堤,迅速洇湿了袁清平胸前那块布料。
她在慕尼黑被停职时没哭,在苏黎世独自转机时没哭,在机场面对长枪短炮时没哭。
但此刻,在父亲这句笨拙的询问面前,她哭得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韩栋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这一幕。
他手里晃动着红酒杯,目光投向窗外繁忙的新加坡港口。
刘卫东也默默地退到了韩栋身侧,从兜里摸出烟盒,想点一根,看了看场合又塞了回去。
“老刘。”
韩栋的声音很轻,只有两人能听见。
“你看。”
刘卫东顺着韩栋的视线看去,只看到了窗外的景色。
“那是马六甲海峡。”韩栋的指尖点了点玻璃。
“每年有六万艘商船从那里经过,运载着全世界四分之一的贸易额。
谁掌握了标准,谁就掌握了这条命脉。”
“西门子以为他们卡住的是袁珊。”
韩栋转过身,目光扫过那对相拥而泣的父女,眼神变得深邃。
“其实他们卡住的,是我们这个民族向上攀爬的梯子。”
“好在,梯子现在在我们自己手里。”
那边,袁清平终于松开了女儿。
他有些局促地用衣袖擦了擦袁珊脸上的泪痕,动作笨拙得像是在擦拭一块精密的光学镜片。
“多大的人了,还哭鼻子,让韩总笑话。”
袁清平嘴上说着责备的话,眼眶却红得厉害。
他低下头,弯腰捡起地上的帆布包,像是捡起某种尊严。
“爸,我不觉得委屈。”
袁珊吸了吸鼻子,抬手胡乱抹了一把脸,眼神重新变得清明。
“以前我不懂你为什么非要守着46所那个摊子,现在我懂了。”
“有些东西,别人给的再好那是施舍,自己手里有的,才是底气。”
袁珊的声音虽然还带着鼻音,但语气里的坚定让韩栋都不由得侧目。
袁清平看着女儿,愣了一下,随即重重地点了点头。
“懂了就好,咱们老袁家的人骨头不能软。”
韩栋觉得火候到了。
他整理了一下并没有褶皱的衬衫袖口,端着那两杯醒好的红酒,迈步走了过去。
“袁老。”
韩栋的声音打破了父女间的私语。
袁清平连忙直起腰,双手在裤腿上用力蹭了两下,似乎想擦掉那些不存在的灰尘。
“韩总,给您添麻烦了。”
袁清平有些愧疚。
“为了我的家事,让集团动用这么大资源,还跑到新加坡来……”
“袁老,这就见外了。”
韩栋将一杯刚倒好的红酒递到袁清平面前。
袁清平下意识地伸手去接,却发现韩栋的手很稳。
韩栋看着袁清平的眼睛,语气平和。
“我接袁珊回来,不仅是要让你们父女团聚,更是因为她脑子里的东西值这个价。
同样也是因为您手里的技术,能让启航少走十年弯路。”
“我们是合伙人,是战友。”
韩栋举起酒杯,轻轻碰了一下袁清平手中的杯壁。
叮。
清脆的玻璃撞击声在套房内回荡。
“这一杯,不敬重逢,敬归队。”
袁清平怔住了。
他看着面前这个比自己小了三十岁的年轻人。
那双眼睛里没有商人的精明算计,只有一种吞吐天地的野心和对技术的纯粹尊重。
二十年来,他在体制内见过太多的推诿扯皮,在学术界见过太多的论资排辈。
哪怕是西门子那个贝格尔,看他的眼神里也永远藏着一种高高在上的傲慢。
唯独在韩栋这里,他看到了平等。
“好!敬归队!”
袁清平不再扭捏,仰起头,将杯中的红酒一饮而尽。
辛辣而醇厚的液体顺着喉咙滚落,点燃了他胸腔里那团熄灭已久的火。
“韩总,谢谢。”
放下酒杯,袁清平退后一步,郑重地向韩栋鞠了一躬。
这是老派知识分子最重的礼节。
韩栋没有躲。
他受得起这一礼,也必须受这一礼。
因为这不仅是感谢,更是托付。
他伸手扶起袁清平,掌心温热。
“袁老,客气话留着以后说,今晚有一场硬仗要打。”
刘卫东适时地走上前,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
“韩总,袁老,现在是下午四点十分,距离发布会开始还有不到三个小时。”
刘卫东拍了拍手。
套房的侧门打开,两名穿着黑色制服的裁缝推着挂衣架走了进来。
衣架上挂着一套深灰色的中山装,面料在灯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
“袁老,这是为您准备的。”韩栋指了指那套中山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