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加坡樟宜机场的冷气开得很足,但只要一靠近自动玻璃门,那种赤道附近特有的湿热感就会透过玻璃辐射进来。
下午两点。
T1航站楼的到达大厅里,人流熙攘。
这里是亚洲的中转心脏,各种肤色的人推着行李车穿梭其间。
陈明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那块被汗水浸湿皮带的手表。
他是启航集团驻新加坡办事处的负责人,一个三十出头的精瘦汉子,此时正指挥着四五个穿着印有启航LOGO工装的年轻人,在接机口最显眼的位置拉起了一条横幅。
横幅上没有花哨的标语,只有中英文双语的一行字:
【欢迎袁珊女士入】
这行字很普通,但如果不普通的是,在他们旁边,还架着七八台摄像机。
《联合早报》、《海峡时报》,甚至还有路透社驻东南亚分社的记者。
他们原本对一家华夏公司的接机活动并不感兴趣,直到半小时前,他们收到了一份匿名传真,标题是《西门子核心工程师因种族歧视被迫离职内幕》。
这种豪门恩怨加上种族话题,永远是媒体最嗜好的血腥味。
“陈经理,人出来了。”旁边的助手低声提醒。
陈明整理了一下衣领,目光穿过人群,锁定在那个推着银色小行李箱的女人身上。
袁珊走得很慢。
她穿着一件在苏黎世转机时买的米色亚麻西装,头发简单地挽在脑后。
经过十三个小时的长途飞行,她的脸色有些苍白,眼底有着淡淡的青色,但她的脊背挺得笔直。
那是她在西门子八年养成的习惯,也是她在那个高傲的日耳曼工业体系里生存的姿态。
走出海关的那一刻,袁珊停下了脚步。
她看到了那条红底白字的横幅,看到了横幅下那一双双期待的眼睛,也看到了旁边那些黑洞洞的镜头。
在慕尼黑,她是那个被安保押送出门的嫌疑人,是同事避之不及的瘟神。
而在这里,横幅上的每一个字都在告诉她:你是被需要的。
这种巨大的反差冲击着她的泪腺,但她硬生生地忍住了。
父亲在看着,韩总在看着,那个把她扫地出门的西门子也在看着。
不能哭。
袁珊深吸一口气,调整了呼吸,推着箱子大步走了过去。
“咔嚓!咔嚓!”
闪光灯瞬间连成一片,白光在她的脸上跳跃,如同战场上的信号弹。
一名金发碧眼的外国记者率先把录音笔递了过来,语速极快地用英语问道:
“袁女士,我是路透社的汤姆。有消息称您被西门子停职是因为您父亲加入了竞争对手,这是否属实?”
旁边《联合早报》的记者紧随其后:
“袁小姐,西门子声称正在对您进行内部审计,指控您可能泄露ICE项目的核心数据,您对此有什么回应?”
“袁工,请问您为什么选择启航?”
问题像连珠炮一样砸过来。
陈明刚想上前挡驾,袁珊却抬起手,做了一个制止的动作。
她站在那里,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镜头。
她的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躲闪,只有一种经过深思熟虑后的冷静。
“关于西门子的指控,”袁珊顿了顿,调整了下情绪后继续说道:“我只陈述事实。”
现场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相机快门的机械声。
“我在西门子交通技术集团任职八年,参与了ICE-1到ICE-2所有的牵引控制系统迭代。
我的绩效考核连续六年是A+。直到三天前,我还是ICE-CHINA计划的技术顾问。”
“我被停职的时间点,恰好是我的父亲袁清平教授,宣布在砷化镓材料领域取得重大突破的第二天。”
袁珊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
“西门子合规部在没有出示任何实质性证据的情况下,冻结了我的权限,并试图限制我的人身自由。他们给出的理由是利益冲突。”
她看着路透社那个记者的眼睛,有些愤恨的说道。
“当一名工程师,仅仅因为她的父亲为自己的国家研发出了更好的技术,就被剥夺工作的权利。
我想请问各位,这是商业合规,还是技术霸权下的种族偏见?”
这句话太重了。
就像一颗钉子,狠狠地钉在西门子的公关软肋上。
记者们兴奋了,笔尖在速记本上飞快地划动。
“至于我为什么选择启航。”袁珊转过头,看向陈明手中的那条横幅,眼神柔和下来。
“因为那里不问出身,只问技术。因为那里,允许我做一个纯粹的工程师。”
说完,她向众人微微鞠躬,不再回答任何问题。
陈明立刻带着两名安保人员上前,用身体隔开记者,护送袁珊走向停在门口的一辆黑色奔驰。
车门关上的瞬间,隔绝了外面的喧嚣与热浪。
袁珊靠在真皮座椅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她的手心里全是汗,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说得好。”
副驾驶座上的陈明回过头,递过来一瓶矿泉水,脸上带着由衷的敬佩。
“韩总在酒店看直播,他说您刚才的表现,抵得上五百万美元的广告费。”
袁珊接过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压住了心底的燥热。
“启航的韩总也来了?”袁珊有些意外。
“来了。”陈明点点头,示意司机开车。
“不光韩总,刘副总也在。韩总说,接家人回家,必须得家长亲自到场。”
车队驶出机场高速,两旁高大的雨树向后飞掠。
这就是新加坡。
秩序井然,繁华,却又带着一种热带特有的躁动。
这里距离慕尼黑有一万公里。
距离那个冰冷的审讯室,也有一万公里。
袁珊看着窗外那些熟悉的亚洲面孔,那颗悬在半空的心,终于慢慢落了地。
……
乌节路,香格里拉大酒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