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伐利亚州,倒春寒来得比往年更猛烈些。
慕尼黑北郊,弗赖辛火车站。
这里距离慕尼黑国际机场仅有几公里,是S城市快铁的终点,也是通往东欧和瑞士方向列车的一个不起眼的中转站。
深夜十一点,站台上的老式钠灯发出昏黄的光,被雨丝切割成无数条模糊的光路。
袁珊站在2号站台的立柱阴影里。
她身上那件原本挺括的深色风衣此刻吸饱了湿气,沉甸甸地压在肩头。
手里的小号硬壳行李箱拉杆冰凉刺骨,箱子的滚轮上还沾着刚刚在泥水里拖行过的草屑。
她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那块被磨损表带固定的卡西欧电子表。
23:05。
距离开往苏黎世的EC-196次夜车进站,还有七分钟。
周围几乎没有旅客。
远处长椅上蜷缩着一个醉汉,脚边滚落着几个空的啤酒瓶。
售票厅早已关闭,只有自动售票机发出低沉的电流声。
这种寂静反而放大了袁珊感官的敏锐度。
她下意识地把风衣领子竖高,目光扫过站台入口的每一个角落。
每当有汽车驶过站外湿滑的沥青路面发出嘶嘶声,她的手就会不自觉的攥紧。
西门子的合规部不是警察,他们没有执法权。
但在德国这片土地上,这家工业巨头的触角可以延伸到许多看不见的地方。
如果他们在慕尼黑总站布控,自己现在已经被穿着黑西装的安保人员“请”回去了。
“他们说得对……”袁珊在心里默念。
选择弗赖辛上车,而不是慕尼黑总站,是韩栋的安排。
这里是很多机场地勤人员居住的地方,人员流动杂乱,且不在常规的商务监控名单上。
那个男人,连这种细节都算到了吗?
“请注意……”
头顶生锈的广播喇叭里传出带着浓重巴伐利亚口音的播报。
列车即将进站。
远处,两道刺眼的车灯光柱刺破了雨幕,铁轨开始轻微震动,发出有节奏的金属撞击声。
那声音在袁珊听来,不再是噪音,而是某种倒计时的节拍。
列车缓缓停稳,气动门发出泄压的嗤声,向两侧滑开。
袁珊没有立刻上车。
她等待了三秒,确认没有任何人从车厢里冲出来,也没有任何人从站台阴影里扑向她,才提起行李箱,一步跨上了踏板。
车厢里暖气开得很足,甚至带着一股干燥的焦糊味。
这是一列典型的德国城际夜车,深蓝色的丝绒座椅,桃花心木色的隔板,处处透着一种老派的沉稳。
她订的是一等包厢。
拉开包厢门,里面空无一人。
她迅速将行李箱塞进座位下方,拉下百叶窗,只留下一条极窄的缝隙。
随着列车的一阵颤动,弗赖辛站台那昏黄的灯光开始向后退去。
速度越来越快,直到窗外只剩下漆黑一片的雨夜和偶尔闪过的信号灯绿光。
袁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瘫软在宽大的座椅里。
直到此刻,恐惧的情绪才真正顺着血管爬了上来,她在发抖,无法控制地发抖。
八年。
她在西门子交通技术集团待了八年。
从在亚琛工业大学拿到硕士学位的那一天起,进入西门子就是她唯一的骄傲。
她以为只要自己的代码写得比他们更精简,只要自己的电路设计比他们更稳定,她就能成为这个精密机器里不可或缺的一个齿轮。
但她错了。
她从包里取出一个相框。
那是她离开办公室时带走的唯一私人物品。
照片是在燕京46所的老家属楼前拍的。
那时候父亲的头发还没有全白,自己刚拿到德国留学的签证,笑得一脸灿烂。
父亲的手搭在她的肩膀上,眼神里既有骄傲,也有不舍。
“珊珊,到了外面,学技术要学透,咱们国家缺的就是这股子钻劲儿。”
父亲当年的话在耳边回响。
袁珊的手指轻轻抚过照片玻璃上父亲的脸庞。
她做到了。
她参与了ICE-1型高速列车牵引变流器的核心算法优化,她提出的多重冗余校验协议,解决了列车在过分相区时的信号抖动问题。
为此,她连续攻克了三个月。
但得到了什么?
项目庆功宴上,部门主管举着香槟,当着所有人的面说:
“这是德国工程学的胜利。”
而在项目专利署名栏里,她的名字被排在了第七位,前面六个,全是纯正的日耳曼姓氏。
昨天在合规部,那个叫海伦的女人的眼神,更是彻底撕碎了她最后的幻想。
在那帮人眼里,她不是工程师袁珊,她是“那个华夏人的女儿”,是一个潜在的、随时可以被牺牲的耗材。
所谓的技术无国界,不过是上位者制定规则时的谎言。
当技术触及到核心利益,国界线比柏林墙还要高,还要冷。
“爸……”袁珊对着照片低语,“你是对的。”
列车开始爬坡,车轮与铁轨摩擦的声音变得沉闷,正在进入阿尔卑斯山区。
窗外漆黑如墨,偶尔能看到远处山谷里零星的灯火,像是散落在黑丝绒上的碎钻。
袁珊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但大脑却在高速运转。
她开始复盘过去几年接触到的ICE-3项目前期预研资料。
那些数据此刻在脑海中异常清晰。
西门子的S7-300系列PLC虽然稳定,但在处理毫秒级并发指令时,存在一个硬件层面的算力瓶颈。
为了绕过这个瓶颈,他们的工程师在底层固件里写死了一个优先级判定逻辑。
当数据流过载时,优先丢弃非关键节点的传感器数据。
这在平时不是问题。
但在极端工况下,比如隧道会车产生的气动冲击,可能会导致转向架的振动数据丢失。
这是一个隐患。
之前她提过三次,都被技术总监以“由于架构限制无法更改”为由驳回了。
现在想来,不是无法更改,而是他们傲慢地认为,这种小概率事件不需要为一个“完美的架构”让路。
如果启航的技术真的能做到……
袁珊猛地睁开眼。
父亲要去新加坡发布的那个原子层外延技术,配合启航之前展示的高精度时钟同步,理论上可以制造出采样率高出西门子十倍的传感器。
只要采样率足够高,根本不需要什么优先级判定,所有数据都可以实时上传、实时处理。
一旦这个技术路径被验证成功,西门子引以为傲的控制逻辑就会变成老旧的蒸汽机。
怪不得。
怪不得他们宁愿撕破脸也要扣住自己,他们不是在报复而是在恐惧。
一种前所未有的快感涌上心头。
袁珊握紧了拳头,那种被排挤、被羞辱的屈辱感,此刻全部转化为了一种战斗的渴望。
她要帮父亲。
她要把脑子里装的这些西门子的技术缺陷,全部变成射向这头傲慢巨兽的子弹。
……
凌晨四点二十分。
列车准点滑入苏黎世中央火车站。
作为中立国瑞士的金融心脏,苏黎世即便在凌晨也保持着一种精密运转的秩序感。
巨大的站台穹顶下,清洁工正在驾驶着洗地机缓慢移动,报刊亭已经开始摆放当天的早报。
袁珊拖着箱子走出站台。
瑞士海关的检查比想象中宽松,对于持有德国长期居留签证的她,海关人员只是扫了一眼护照,就挥手放行。
直到走出海关的那一刻,她才真正感觉到,背后的那双眼睛消失了。
她在候机大厅的一家24小时营业的咖啡厅角落坐下,要了一杯热美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