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尼黑的雨比燕京更冷,夹杂着阿尔卑斯山北麓特有的湿气。
雨水顺着西门子总部大楼的玻璃幕墙滑落,将维特尔斯巴赫广场的雕像扭曲成模糊的灰影。
西门子总部,B座,合规审查部。
这里没有实验室里那种令人安心的电流嗡鸣,只有中央空调沉闷的出风声。
墙壁刷成了绝对理性的冷白色,这种白在某种色温的灯光下,会让人瞳孔收缩,心跳加速。
袁珊坐在深灰色的靠背椅上,面前是一张长条形的黑色会议桌。
她在这个庞大的工业帝国工作了八年,从实习生做到核心项目组的高级工程师,但这间办公室她还是第一次来。
对面坐着三个人。
两男一女,清一色的深色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
坐在中间的主调查员叫海伦,一个四十多岁的金发女性,戴着无框眼镜,眼神冷淡的看着袁珊。
“袁女士。”
海伦开口了,声音平直,没有任何起伏。
她将一份厚达五十页的文件推到袁珊面前,动作精准得像是一台贴片机。
“这是关于您父亲袁清平先生,违反竞业限制协议加入竞争对手启航集团的初步调查报告。
根据公司《商业行为准则》第194条,我们需要您填写这份补充问卷。”
袁珊低头看了一眼。
问卷的第一页赫然印着一行黑体字:
关于员工是否存在向特定第三方泄露ICE-CHINA项目敏感数据的自查声明。
她的手下意识地攥紧了膝盖上的裙摆。
“我再说一次。”
袁珊抬起头,用流利的德语回应,语速很快,带着压抑的怒火。
“我对于父亲的决定毫不知情,在他加入启航之前,我们只谈论家事,从未涉及任何技术细节。
你们这是有罪推定。”
海伦并没有因为袁珊的愤怒而产生任何表情波动。
她推了推眼镜,手指在桌面上的一份通话记录清单上点了两下。
“数据不会撒谎,袁女士。”
那份清单被推到了袁珊眼皮底下,上面密密麻麻地列着过去三个月她与燕京家中的通话记录。
“3月5日,通话时长43分钟。3月12日,通话时长28分钟。3月15日,也就是启航发布会的前一天,通话时长15分钟。”
海伦抬起眼皮,目光冰冷地审视着袁珊:
“在如此敏感的时间节点,如此高频的跨国通话。
您想让我们相信,两位从事同一领域尖端研究的直系亲属,在长达一个半小时的通话里,只聊了天气和晚饭?”
袁珊感到一股荒谬的寒意顺着脊椎往上爬。
“那天是他的生日!”
袁珊站起身,怒视着对方。
“我们在聊他身体不好,在聊我想让他退休!我是他的女儿,难道给父亲打个电话都需要向合规部报备吗?”
“坐下。”
海伦的声音依旧平静。
旁边的两名男调查员身体微微前倾,那是标准的施压姿态。
袁珊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盯着海伦。
“请注意您的情绪,袁女士。”
海伦翻开另一份文件。
“根据人力资源部的评估,您现在的情绪状态不稳定,不适合继续接触机密级项目。
况且……”
海伦停顿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ICE-CHINA项目的核心是高速列车控制系统。
而您的父亲,刚刚宣称要帮那个启航,在这个领域击败西门子。这种利益冲突是结构性的,与您的个人意愿无关。”
“所以呢?”袁珊咬着牙问。
“所以,这是一份《停职接受调查通知书》。”
海伦从文件夹最底层抽出一张红色的单据,上面已经盖好了章。
“即刻起,冻结您在西门子全球系统的ID权限,包括但不限于邮件、服务器、实验室门禁。您的办公电脑和个人工作日志将被封存审计。”
“在调查结束前,您不得离开慕尼黑,不得与任何外部媒体接触,更不得与您的父亲有任何形式的信息交换。
否则法务部将直接介入,并不排除起诉您商业间谍罪的可能。”
商业间谍罪。
这几个字让袁珊心中一揪。
她看着眼前这个冷漠的女人,突然明白了。
解释是没有用的,逻辑也是没有用的。
在这个庞大的利益机器面前,她作为一个华夏工程师的职业操守,甚至作为一个人的基本尊严都轻如鸿毛。
他们不需要证据。
他们只需要一个让她父亲闭嘴的筹码。
袁珊深吸一口气,那种想要辩解的冲动突然消失了。
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还有一种看透本质后的心寒。
“我可以走了吗?”袁珊问。
“请便,安保人员会陪同您去收拾私人物品。”
走出合规部大门的时候,正赶上总部午休结束。
走廊里人来人往,不少平日里熟悉的同事迎面走来。
看到袁珊身后跟着两名彪形大汉般的安保人员,那些原本准备打招呼的手僵在半空,眼神瞬间变得躲闪。
人们像躲避瘟疫一样自动在她身边让出一个真空地带。
窃窃私语声在背后响起。
“听说了吗?她父亲投靠了那个华夏公司……”
“怪不得最近升职那么快,原来是……”
“嘘,别说了,听说电脑都被封了。”
袁珊目不斜视,脊背挺得笔直,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走到自己的办公室门前,伸手去掏工牌。
滴!
读卡器亮起了刺眼的红灯。
“拒绝访问。”
那冰冷的电子合成音在走廊里回荡。
袁珊的手僵在半空。
哪怕早有心理准备,但当那扇她进出了八年的大门真的对她紧闭时,那种被世界抛弃的失重感还是让她晃了一下。
安保人员上前一步,掏出万能卡刷开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眼神里满是监视意味。
袁珊走进办公室。
桌上的全家福照片已经被扣倒,电脑主机箱后面贴上了黄色的封条。
她只拿了自己的手提包和那张扣倒的全家福。
走出西门子大楼时,雨下得更大了。
她没有撑伞,任由冰冷的雨水打湿昂贵的职业套装。
她站在广场边缘,看着眼前这座巨大的、像怪兽一样盘踞在慕尼黑市中心的建筑。
八年。
她把青春、智慧、甚至对未来的憧憬都浇灌在这里。
她以为只要技术过硬,只要足够勤奋,就能赢得尊重。
可现在,这座大楼用最粗暴的方式告诉她:
你只是个外人。
袁珊拦了一辆出租车,报出了公寓的地址。
……
回到那间三十平米的单身公寓,袁珊没有开灯。
房间里弥漫着一股冷清的味道,窗外的雨声反而让屋内的寂静更加难熬。
她把高跟鞋踢掉,光着脚走到书桌前。
桌上放着一台老旧的IBM 486电脑,主机箱发出沉重的嗡嗡声。
她按下开机键。
等待系统加载的时间漫长得像过了一个世纪。
终于,屏幕亮起。
她熟练地通过拨号猫连接网络,那刺耳的握手音在空荡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嘈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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