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脸色比在实验室里被梁教授点破错误时还要苍白,眼神复杂,既有不安,又有羞愧,还夹杂着一丝无法言说的屈辱。
他径直走到那张巨大的办公桌前,从随身的帆布包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厚实的牛皮纸信封,放在了桌面上。
“韩总。”
他低着头,将信封里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在桌上摆开。
第一件,是一份印刷精美的邀请函,封面是德国慕尼黑工业大学的校徽。
第二件,是一张支票的样本,天蓝色的底纹上,用德文清晰地印着开具银行。
瑞士银行苏黎世分行。
而在金额一栏,是一个足以让任何工薪阶层停止呼吸的数字。
刘卫东瞳孔一缩。
五百万美元!
最后,张一伟将一张质地考究的米白色名片放在最上面,然后退后一步,低下了头。
刘卫东拿起那张名片,名片上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串电话号码。
他翻过背面,一行手写的德文花体字,笔锋凌厉。
刘卫东皱了皱眉,他并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张一伟一字一顿地翻译道:
“天才,不应被国界束缚。”
办公室里陷入了死寂。
“今天晚上我回宿舍,发现门口放着这个匿名快递。”张一伟声音有些羞耻。
“我……我知道这是西门子的手笔,但我必须必须拿来给您看。”
韩栋自始至终没有说话,也没有去看桌上的那些东西。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张一伟,看着这个刚刚从失败的废墟中重新站起来的年轻人,在面对另一场截然不同的考验。
终于,他站起身,没有走向办公桌,而是缓步走到了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对着张一伟和刘卫东,只留给他们一个宽厚的背影。
燕京的夜景在他脚下铺陈开来,万家灯火,灿若星河。
“你动心了吗?”
韩栋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却精准地剖开了张一伟用羞愧和挣扎包裹起来的内心。
这个问题,比任何质问和猜忌都更加致命。
张一伟的身体猛地一颤,沉默了足足三秒。
最终,他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诚实地回答:
“动摇过。”
他没有辩解,没有掩饰。
“五百万美元……对我家来说,是一个天文数字。”
他自嘲地笑了笑,声音里满是苦涩。
“我爸妈都是普通工人,一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有了这笔钱,他们可以安享晚年,我妹妹可以出国留学,我……我可以在慕尼黑拥有自己的独立实验室,用最好的设备,做最想做的研究。”
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描述一个无比真实的梦境。
刘卫东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说得越具体,就证明他想得越深。
这已经不是动摇,而是几乎要被说服了。
然而,韩栋依旧没有转身。
他只是看着窗外的灯火,淡淡地问道:
“然后呢?”
“然后?”张一伟愣住了。
“你在慕尼黑,用着西门子提供的资金,做着他们指定方向的研究,发表的论文署着他们的名字,申请的专利属于他们。
十年后,你成了世界顶级的时钟同步专家,西门子靠着你的技术,垄断了全球的高精度工业控制系统。
他们会给你更多的钱,更大的房子,更响亮的名头。”
韩栋的语速不快,却像是在描绘一张张清晰的人生快照。
“再过二十年,当华夏的某个企业,也想做自己的高精度控制系统时,他们会发现,所有的核心专利壁垒,都绕不开一个叫做张一伟的华夏人。
而他们需要向西门子支付天价的专利费,才能使用你年轻时呕心沥血创造出的技术。”
韩栋终于转过身,目光如炬,直视着脸色煞白的张一伟。
“那个时候,你会告诉你的孩子,你很成功吗?”
张一伟的嘴唇开始颤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韩栋缓步走回他面前,目光扫过桌上那张五百万美元的支票样本,嘴角浮现出一丝不屑。
“如果,我现在给你一千万美元,你会留下吗?”
这个问题,像一道惊雷,在张一伟和刘卫东的脑海中同时炸响。
刘卫东惊愕地看着韩栋,他完全没想到韩栋会用这种方式出牌。
用钱砸回去?
这不像韩栋的风格。
张一伟也愣住了,他呆呆地看着韩栋,似乎完全无法理解这句话的含义。
一千万美元。
是对方的两倍!
如果他点头,他不仅能得到一笔无法想象的财富,还能保全自己的立场和尊严。
然而,在长久的呆滞之后,张一伟却缓缓地摇了摇头,无比坚定。
“不会。”
“韩总,如果我只是为了钱,我今天晚上……就不会来找您。”
他的眼神重新聚焦,那层因诱惑和挣扎而起的迷雾彻底散去,只剩下清澈和坚定。
“今天下午在实验室,梁老师一句话就点出了我的问题。
我当时觉得无地自容,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以为我设计的算法是完美的,但现实给了我一巴掌。”
“但是后来,您和倪老、梁老他们,没有一个人骂我。
您说,失败是最好的老师,允许我们失败。
倪老说,要把我的失败写进案例库,成为后来人的垫脚石。”
他深吸了一口气,目光扫过这间办公室,扫过墙上那副巨大的作战地图。
“那一刻我才明白,我在这里做的到底是什么。”
“我设计的不是一块电路板,而是一块基石。
我们所有人,都在为先行者打下最深的地基,这栋大厦,将来要为这个国家挡风遮雨。”
“西门子给我五百万,是买我的技术,买我的未来,他们觉得我的才华值这个价。”
张一伟挺直了胸膛,看着韩栋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但是您和启航给我的,是让我亲手创造的价值,能够被这片土地上亿万同胞共享的机会。
这个价值,用金钱根本无法衡量。”
“所以,我不会走。”
办公室里,寂静无声。
刘卫东看着眼前的年轻人,心中的震撼无以复加。
他仿佛看到了一块璞玉,在经历过烈火的淬炼和巨锤的敲打之后,终于洗尽铅华,绽放出了璀璨夺目的光芒。
韩栋静静地看着他,许久,脸上终于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容。
他伸出手,没有去碰桌上的支票和邀请函,而是重重地拍在了张一伟的肩膀上。
“好。”
只有一个字。
但这一个字,比任何赞扬和许诺都更有力量。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韩栋收回手,转身从自己的书架上,取下了一个精致的木盒。
他打开木盒,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支英雄钢笔。
“这支笔,跟着我很多年了。”韩栋将钢笔递给张一伟。
“今天,送给你。”
“用它,去写下属于你,也属于我们所有人的未来。”
张一伟颤抖着双手,接过了那支精致的钢笔。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人生已经和启航,和先行者号,和一种他曾经不屑一顾却又无比渴望的宏大叙事,彻底绑定在了一起。
他抬起头,眼眶泛红,向着韩栋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韩总。”
当张一伟带着那支钢笔离开后,刘卫东才从刚才的激荡情绪中缓过神来。
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张支票样本,冷笑一声,将它和那张名片一起,撕成了碎片,扔进了垃圾桶。
“这帮德国佬,真以为钱是万能的。”
“钱当然不是万能的。”韩栋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但没有钱,是万万不能的。”
刘卫东转过身,看到韩栋脸上的笑容已经敛去,显露出深不见底的冷静。
“西门子对张一伟出手,证明了一件事。”韩栋说道。
“双星实验室的出现,打乱了他们的节奏。他们开始不择手段,想要从根子上瓦解启航的团队。”
“对张一伟是诱之以利,那对袁清平,就是胁之以亲。”韩栋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
“一套组合拳,打得又快又狠。”
刘卫东的心又提了起来:
“那我们明天上午的会……”
“照开不误。”韩栋的语气斩钉截铁。
“而且,要能够引起轰动。”
他拿起内线电话,拨通了秘书科。
“我是韩栋,会议内容变更。”
电话那头的秘书立刻记录。
“明天上午九点,双星实验室全体核心成员,集团所有副总裁级别以上高管,全部到场。
我要召开的不是技术研讨会。”
“是启航集团,第三代半导体战略,发布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