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的电子合成音戛然而止,只剩下电流中断的忙音。
刘卫东站在启航总部地下车库的角落,混凝土立柱挡住了头顶惨白的灯光,将他半个身子拢在阴影里。
那台经过特殊改装的诺基亚手机在他掌心微微发烫,屏幕上闪烁的暗红色星号也随之熄灭,仿佛从未出现过。
他没有立刻动,只是静静地站着。
车库里空旷寂静,只有远处通风管道出风口的声音。
西门子放弃了梁晋生和许立强。
启动B计划。
目标,袁清平。
这几个关键词在他脑中反复回荡。
袁清平。
韩栋之前交给刘卫东最重要的一项任务,就是建立一张覆盖全国科研院所的人才地图。
而袁清平,就是这张地图上,被韩栋用红笔圈起来,标了三个叹号的几个人之一。
科学院46所院士,国内公认的砷化镓GaAs外延生长第一人。
如果说芯片设计是画图纸,光刻是印刷,那么外延生长,就是在空白的纸张上,用原子级的精度,生长出那层决定芯片性能的功能层。
这是半导体工业最源头的技术之一,是地基中的地基。
尤其是砷化镓这种第二代半导体材料,相比于硅,它拥有更高的电子迁移率和更好的高频性能,是未来高频通信、雷达系统的核心。
这些都是韩栋跟他说的。
而袁清平,就是国内能把这块地基打得最牢的人。
刘卫东的情报档案里,关于袁清平的描述只有寥寥几句,却字字千钧。
性格:油盐不进的倔驴。
曾有部委视察46所,对他的研究方向提出外行指导意见,被他当着所有人的面顶了回去,指着鼻子说“你不懂就闭嘴,别在这浪费我的时间”。
事后不但没受处分,反而拿到了更多经费。
这种人,钱和权都打动不了他。
更棘手的是他与梁晋生的关系。
两人曾是同一个课题组的师兄弟,是当年整个院所最耀眼的两颗星。
但二十年前,因为一条技术路线的根本分歧,二人在一场学术报告会上拍了桌子,从此割袍断义,老死不相往来。
据说那次争吵,激烈到掀了桌子,二十年过去,两人在同一个城市,却从未在任何非官方场合碰过面。
而最致命的一环,是他的女儿,袁珊。
公派德国,进入西门子交通技术集团信号系统部,核心工程师。
刘卫东猛地睁开眼。
他想起了在梁晋生家时,利亚姆那个威胁电话。
对方不仅知道他们见了梁晋生,还刻意点出了袁珊刚刚被任命为西门子ICE-CHINA计划的技术顾问。
当时以为那只是恫吓,是展示肌肉。
现在看来,那根本不是威胁,而是宣告。
那是一步闲棋,在他们还没有意识到重要性时,西门子就已经布下的杀招。
一条完美的锁链。
用一个不为名利所动的父亲,一个二十年不相往来的旧友,和一个被捧上高位的女儿,构成了一个棋局。
刘卫东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升起。
对手不是莽夫,而是一个精于计算的猎人,耐心、缜密,且招招致命。
电梯到达了五十六层的指挥部,依旧灯火通明,像是一座悬于夜空中的不夜城。
刘卫东推开韩栋办公室的门时,后者正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这座沉睡的城市。
韩栋没有回头,仿佛早就料到刘卫东会在这个时间点出现。
“韩总,西门子动手了。”刘卫东开门见山。
“目标是袁清平。”
韩栋缓缓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神色,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具体说说。”
“我们的内线刚刚确认,利亚姆团队得到了总部增援,一名副总裁带队。
他们放弃了策反梁教授和许主任的计划,启动了B方案。”
刘卫东走到办公桌前,拿起桌上的凉白开灌了一大口,试图平复急促的呼吸。
“他们今晚就在燕京饭店设宴,款待袁清平院士。”
刘卫东的思路越发清晰,他看着韩栋说道:
“天工计划的亮相,让西门子明白,在工程制造和设备层面,他们已经失去了优势。
跟启航在华夏拼设备、拼人才整合,他们占不到便宜。”
“所以,他们换了打法。”
“他们要去抓产业链最顶端,也是最脆弱的一环,基础材料科学。”
韩栋走到沙发旁坐下,示意刘卫东也坐。
他的冷静,让刘卫东焦躁的心也慢慢安定下来。
“双星实验室现在攻关的,是启航-01型多维传感器阵列。
梁教授负责模拟电路,许主任负责MEMS物理结构,倪老总揽芯片化集成。
这套体系,能让启航造出最先进的传感器。”
“倪老他们最终要做的系统主控芯片定海芯。
这颗芯片需要处理来自16个通道的超高频数据,并且要在极端的工况下保持稳定。”
“根据倪老的测算,以现有的材料工艺水平,即便芯片设计得再完美,流片之后的良品率也不会超过75%。”
75%。
这意味着,每生产一百颗芯片,就有二十五颗是废品。
其成本将是天文数字,根本无法支撑先行者号项目后续的商业化量产。
“而袁清平院士,拥有国内最顶尖的分子束外延MBE和金属有机化学气相沉积MOCVD技术。
他能将砷化镓晶圆的位错密度降低两个数量级。
用他的技术来做外延层,定海芯的良品率,可以从75%,一跃提升到95%以上。”
刘卫东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敬畏。
“韩总,他不是锦上添花。他是这个项目从实验室走向工厂,从理论走向现实唯一的那座桥。”
“没有他,造出来的先行者号,可能只是一个昂贵的,无法量产的展览品。”
“所以西门子这一刀,砍在了大动脉上。
他们就是要我们能设计,能制造,但就是无法量产,最终被高昂的成本活活拖死。”
窗外的夜色浓郁如墨,远处城市的轮廓线在黑暗中若隐若现。
一个多月来,从梁晋生到张振武,从许立强到双星实验室的全体成员,韩栋过关斩将,几乎将所有技术壁垒一一踏平。
但这一次,对手不再和他比拼技术,也不再比拼资金。
他们开始比拼人性。
一个油盐不进,为了技术理念可以和挚友决裂二十年的倔强学者。
一个远在德国,被推上高位,被优渥生活和光明前途包裹的女儿。
这是一个阳谋。
西门子甚至不需要逼迫袁清平做什么,他们只需要让袁珊的职业生涯和西门子深度绑定,就足以让这位爱女心切的老父亲投鼠忌器,不敢站到西门子的对立面。
许久,韩栋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那个二十年前,他和梁教授决裂的技术路线,是关于外延生长设备的选择。
梁教授当时主张引进改良国外的设备,快速追赶。
而袁院士坚持,必须从零开始,完全自主设计制造自己的MBE设备,哪怕慢上十年,二十年。”
韩栋的眼中,闪过一丝光芒。
“所以袁院士自己造的那台MBE,现在还在46所?”
“在,听说二十年了,他一直在修修补补,亲自调试。”
韩栋站起身,重新走回落地窗前。
他的目光穿透玻璃,仿佛看到了燕京饭店某个豪华包厢里的觥筹交错,看到了西门子那位副总裁脸上的得意笑容,也看到了那位老人可能面临的挣扎与两难。
“他们用女儿的前途来做筹码,逼一个为国家造了一辈子设备的科学家低头。”韩栋冷冷的说道。
“这盘棋,他们下得很好。”
刘卫东的心沉了下去。
连韩栋都这么说,看来这次是真的麻烦了。
然而,韩栋的下一句话,却让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只可惜,他们选错了对手。”
“他们以为抓住了袁老的软肋,却不知道,那恰恰是我们唯一的突破口。”
刘卫东有些发懵,他完全跟不上韩栋的思路。
一个被对方攥在手心里的女儿,怎么就成了突破口?
正要追问,韩栋办公桌上那台黑色的内部电话,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
韩栋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的内部短号,眉头一挑。
是双星实验室的专线。
他走过去,按下了免提。
“我是韩栋。”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犹豫、甚至带着一丝紧张的声音,是张一伟。
“韩总,这么晚打扰您了。我……我能过去一趟吗?有些话,我想……想当面跟您说。”
他的声音不再有白天的清亮和自信,反而透着一股压抑和挣扎。
刘卫东的心头咯噔一下。
这个时间点,这个语气……
他瞬间想到了一个最坏的可能,西门子不仅在挖墙脚,而且是多线操作,连双星实验室的根基都想动。
韩栋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语气依旧平稳:
“过来吧,我在办公室等你。”
挂断电话,刘卫东忍不住开口:“韩总,这张一伟……”
韩栋摆了摆手,示意他稍安勿躁,重新坐回沙发上。
“别急,等他来了就知道了。”
“正好,我也想看看,西门子除了阳谋,还会用些什么手段。”
一小时后,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开,张一伟走了进来。
他换下了实验室的防静电服,穿着一件格子衬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