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余晖透过洁净车间的玻璃窗，将室内的一切镀上一层暖金色。
实验室内，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测试台前那个俯身的身影上。
张一伟手中握着一把纤细的刀，刀尖在墨绿色的电路板上轻轻划过。
“呲啦！”
一声极轻微的声音响起，一根比发丝还细的铜箔走线被精准地切断。
那条在仿真世界里完美无瑕，却在现实中成为罪魁祸首的长达两厘米的平行线。
割断，就像是外科医生切除病变的组织。
他拿起一旁的电烙铁，烙铁头散发着高温，带着一股松香的特殊气味。
陈斌递过来一卷银白色的特氟龙飞线，这是梁晋生特意嘱咐的，这种航天级的线材拥有极低的介电常数和最好的屏蔽性。
张一伟镊子夹起飞线的一头，屏住呼吸，将它小心翼翼地焊在了被切断的节点上。
他的手异常稳定，之前因羞愧和恐慌带来的颤抖早已消失不见，而是表现出一种沉入骨髓的专注。
这不是在弥补一个错误。
而是在亲手扼杀那个曾经活在理想世界里的自己。
他没有再追求所谓的紧凑布局，而是刻意让飞线以一个近乎九十度的直角，跨过那片数字电路区域，远远地避开那些高速切换的时钟信号源。
这条凌空架起的飞线，永远留在了这块电路板上。
它在时刻提醒着他，物理定律不容挑衅。
“好了。”
半小时后，张一伟直起腰。
他看着那块被他重新缝合的电路板，眼神复杂。
梁晋生走上前，戴着老花镜，仔细检查了一遍每一个焊点，又看了看那条飞线的走向，最后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但这个点头，对张一伟而言，重于千钧。
“重新上电。”
倪光楠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他没有给任何人喘息和感慨的时间，命令清晰果断。
实验室的气氛再次紧张起来。
如果说第一次测试是满怀期待的冲锋，那么这一次则带着一丝赎罪般的悲壮。
所有人退回到自己的位置，目光再次聚焦在那台示波器的屏幕上。
张一伟深吸一口气，再次走到了测试台前。
他的手指悬在启动键上空，停顿了两秒，最终还是重重地按了下去。
“滴！”
电源指示灯亮起。
示波器的屏幕上，光点闪烁，十六条绿色的波形线条再次出现。
这一次，它们没有像上次那样瞬间完美重合。
屏幕上的线条们像是刚刚睡醒，有几条明显有些滞后和抖动，实时误差读数在几十皮秒的范围内疯狂跳跃。
张一伟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身后的几个年轻研究员也发出了压抑的惊呼。
“别慌！”
梁晋生的声音如同洪钟，镇住了所有人的慌乱。
“PLL正在锁定！给它时间！”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住屏幕。
那几条调皮的波形，在初始的混乱之后，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拽了回来。
它们挣扎着，跳动着，但每一次跳动，都离那条看不见的基准线更近一步。
屏幕右下角的误差读数，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
50皮秒，30皮秒，15皮秒……
时间仿佛被拉长。
三分钟过去了，那个曾经让系统崩溃的时间节点已经过去。
屏幕上的波形没有丝毫紊乱的迹象。
五分钟。
十分钟。
十五分钟后，当板子上的FPGA芯片已经开始微微发烫，当所有的热效应、电磁干扰都达到一个稳定状态后。
示波器屏幕上，那十六条绿色的线条，如同被精确校准过的仪仗队，纹丝不动地叠合在一起，形成了一条完美的直线。
屏幕右下角，那个红色的数字最终稳定下来，轻轻地跳动着。
【相位偏差：7.8ps】
比设计指标的10皮秒还要优秀！
“稳……稳住了！”一个年轻研究员颤抖着声音喊道。
短暂的寂静之后，会议室里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这一次的掌声，没有了初次测试时的那种轻佻和狂喜，而是多了一种历经风雨后的厚重和踏实。
许立强用力地拍着身边的桌子，嘴里不停念叨着好样的。
陆先进靠在椅子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是那种看着自家孩子考上大学的欣慰笑容。
张一伟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屏幕上那个7.8ps的数字。
不知道是谁关掉了室内的顶灯，只留下仪器的指示灯在闪烁。
黑暗中，没有人看见，这个刚才还像一头斗牛般倔强的年轻人眼眶早已通红，两行滚烫的液体顺着脸颊无声地滑落。
这不是成功的喜悦，而是成长的代价。
掌声渐渐平息。
倪光楠走到了白板前，拿起一支红色的马克笔。
“我宣布，启航-01型多维传感器阵列，首次全系统联调，基本成功。”
他特意在基本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啪。”
他将那块被张一伟改造过的电路板用磁吸固定在白板上，就在系统架构图的旁边。
“但是！”
倪光楠话锋一转，环视全场，目光锐利如刀。
“这次联调，也暴露出了我们最大的问题！
那就是理论设计和工程实践之间，存在着一条深不见底的鸿沟！”
“仿真软件给出的完美数据，让我们所有人都飘了！
忘记了脚下踩着的，是一个充满干扰、充满不确定性的物理世界！”
“今天运气好，有梁教授在，一眼就看出了问题所在。
可如果下一次，遇到的问题连梁教授也没见过呢？是不是就要项目停摆，束手无策？”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冷静下来。
“从今天起，双星实验室立下一个规矩。”倪光楠果断地说道。
“我不管是谁，不管你的履历有多光鲜，学历有多高。
只要是在启航的项目里，每一次失败，都必须被记录在案！”
他指着地上那个装着废弃电路板的垃圾桶。
“从失败的电路板，到错误的仿真参数，再到当时的设计思路，以及最终的解决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