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
启航集团总部，五十六层。
太阳尚未完全挣脱地平线的束缚，晨光熹微，给燕京这座苏醒中的城市罩上了一层朦胧的纱。
韩栋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
他几乎一夜未眠，但精神没有丝毫萎靡，俯瞰着脚下逐渐嘈杂的街道。
昨夜张一伟的到来，虽然最终的结果令人欣慰，但荡开的涟漪却揭示了水面之下的暗流。
西门子的刀，已经出鞘了。
刘卫东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茶走进来，脚步很轻。
“韩总，都通知下去了。
集团所有副总裁，双星实验室核心成员，九点准时在主会议室集合。”
他将茶杯放在韩栋手边的桌上，压低了声音汇报。
他看了一眼韩栋布满血丝的眼睛，心中了然。
昨夜这位年轻的掌舵者，心里必然是经历了一场无声的战斗。
“发布会的主题背景板，公关部连夜做出来了，启航集团第三代半导体战略。
标题足够震撼，消息一旦放出去，整个行业都会地震。”
韩栋没有回头，目光依旧锁在窗外川流不息的车河上。
“不够。”
韩栋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刘卫东一愣：“不够？”
“光有战略，没有将领，那就是画饼充饥。”
韩栋终于转过身，端起茶杯，杯中的热气氤氲了他深邃的眼眸。
“准备一辆车，要低调，普通的桑塔纳就行。”
他看着刘卫东，下达了一个让后者完全没想到的指令。
“八点之前，去一趟科学院46所的家属区。”
刘卫东的瞳孔猛地一缩。
“现在去？”他几乎是脱口而出。
“韩总，西门子的人昨晚刚和他吃完饭，说不定那位副总裁许诺的好处，袁院士一晚上都没消化完。
我们这时候上门，是不是……太急了？”
在他看来，这无异于一头撞上对方的枪口。
应该等一等，至少要摸清袁清平和西门子谈到了哪一步。
“就是因为急，才要去。”
韩栋将茶杯放回桌上。
“做局，讲究一个势。
西门子摆下鸿门宴，是为造势。
袁清平赴宴，不管他答没答应，在外人看来，他已经进了西门子的场子。
这个势，已经成了。”
韩栋走到刘卫东面前。
“袁老如果昨晚就被说动，今天一早他就会给所里打招呼，或者直接拒绝启航后续的一切接触。
这是他那种性格的人会做的事。”
“如果他还在犹豫，那从昨晚宴会结束，到他今天做出决定之前的这几个小时，就是我们唯一的窗口期。
一旦错过，门就彻底关死了。”
“不能等他消化，更不能让他有时间去反复权衡。
我就是要抢在他做出任何决定之前，把第二颗、第三颗更重的砝码，直接压上他的天平。”
刘卫东听得脊背发凉。
他跟了韩栋这么久，自以为已经很了解这位年轻老板的行事风格。
但每一次，韩栋的决策，都依然能突破他认知中的极限。
这不是商业谈判，这是心理战。
“我明白了。”刘卫东重重点头。
“我马上去备车。
那需要带什么？定海芯的设计图？还是更高的技术合作条件？”
韩栋摇了摇头。
“对袁清平这种人，技术和钱，是最后的手段，而不是敲门砖。”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做一个极其重要的决定。
最终，韩栋看向刘卫东，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你去一趟梁教授的休息室，找到他，告诉他一句话。”
“二十年前的那笔账，今天该算清楚了。”
刘卫东浑身一震，如遭雷击。
他呆呆地看着韩栋，嘴巴微张。
他想过韩栋可能会请梁晋生出面，利用两人的旧情。
但他万万没想到，韩栋会用如此决绝，如此尖锐的方式！
这不是请人帮忙，这是在揭开一道血淋淋的旧伤疤！
“韩总，这……”刘卫东有些犹豫。
“梁老他能同意吗？这无异于在他心口上捅刀子。”
“有些刀，捅在别人身上是伤，捅在自己身上，是刮骨疗毒。”韩栋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
“你照我说的去做就行了。他会去的。”
七点四十分。
一辆丝毫不起眼的黑色桑塔纳，悄无声息地驶入了科学院46所的家属区。
这里和启航总部仿佛是两个世界。
道路两旁是高大的白杨树，树影斑驳。
老旧的红砖筒子楼在晨光中透着一股安详又落寞的气息。
韩栋坐在副驾驶，闭目养神。
刘卫东开车，双手紧紧握着方向盘。
后排只坐着梁晋生一人。
这位在双星实验室里说一不二，连倪光楠都要敬他三分的老泰斗，此刻却像一个即将上考场的学生。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灰色中山装，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颗。
双手死死地攥着一个牛皮纸的文件袋。
文件袋的边角已经被磨得起了毛边，看得出有些年头了。
自从在休息室里听到刘卫东转述的那句话后，梁晋生就一言不发。
他没有愤怒，没有抗拒，只是沉默地站了足足五分钟。
然后他从自己随身带来的那个老旧皮箱的最底层，翻出了这个文件袋，跟着刘卫东下了楼。
车窗外，景物缓缓倒退。
梁晋生的目光没有焦点，仿佛穿透了车窗，看到了二十年前的某个下午。
也是这样的天气，也是在这条路上，他和另一个人并肩而行，争论着MBE设备的国产化路径，意气风发。
韩栋仿佛背后长了眼睛。
“梁教授，有些结，不解开会憋屈一辈子。”
梁晋生的身子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攥着文件袋的手又紧了几分。
憋屈。
这个词，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他用二十年时间筑起的坚硬外壳。
是啊，憋屈。
为了所谓的路线之争，为了那句道不同不相为谋，他失去了一个能把后背交给对方的师兄，一个在学术上唯一能与他棋逢对手的知己。
这二十年，他看似功成名就，桃李满园。
但只有在夜深人静时，他自己才知道，那份源自学术顶峰的孤独，有多么彻骨。
桑塔纳在六号楼前缓缓停下。
“就是这里了。”
刘卫东熄了火，回头说道。
这是一栋典型的苏式六层筒子楼，墙皮斑驳，楼道口晾晒着几件衣物，充满了生活的气息。
韩栋推门下车。
梁晋生在后座上又坐了几秒，最终还是深吸一口气，推开了车门。
三人站在楼下，仰头看着。
阳光被楼体切割，在地面投下长长的阴影。
“四楼，402。”刘卫东低声说。
没有电梯。
三人沉默地走上狭窄、昏暗的楼梯，水泥台阶的边缘已经被磨得圆润光滑。
每上一层，空气中那股属于老房子混合着油烟和灰尘的味道就更浓重一分。
梁晋生的脚步很沉，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二十年的岁月上。
终于，他们停在了四楼的走廊尽头。
一扇绿色的木门，门上的漆已经大片剥落，露出了木头本来的颜色。
门框上方，钉着一块小小的铝制门牌，上面用蓝漆写着三个数字：402。
韩栋看了梁晋生一眼，后者的脸色已经有些发白，嘴唇紧紧抿着。
他没有再犹豫，抬起手，按响了门铃。
门铃是老式的，声音嘶哑短促。
“叮咚！”
一声之后，楼道里重归寂静。
过了十几秒，门里传来一个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
“谁啊？这么早。”
伴随着拖鞋摩擦地面的声音，门锁咔嗒一声被拧开。
门开了一道缝。
一张布满皱纹但精神十足的脸从门后探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