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度、湿度、气压、振动、光源波动、静电场强度……
“算法的核心，是要求在芯片生产的每一个关键节点，比如光刻、蚀刻、离子注入的瞬间，实时采集到生产环境的所有变量，然后进行多维建模，预测出下一毫秒可能发生的扰动。”
他用笔尖重重地点在那些小圈上。
“这意味着传感器阵列必须在10毫秒之内，完成对这十六个不同物理维度的同步采集、数据转换、信号打包，然后传输给定海-01的计算核心。”
“但是现有的传感器，无论是从滨江启航工业园自产的，还是能从外面采购到的，响应速度最快的，也需要30到50毫秒才能完成一次稳定读数。
而且它们都是单功能的，无法集成。”
倪光楠放下笔，转过身，疲惫地总结道：
“硬件和算法之间，存在一个巨大的技术代差。
这个代差不解决，良品率冲上85%就是一句空话。”
整个指挥部再次陷入沉寂。
所有人都听懂了。
这是一个比供应链被卡更绝望的困境。
那是别人不卖给你。
而现在是自己造不出能匹配自己顶尖技术的零件。
陆先进和周亚夫等人眉头紧锁，开始低声讨论着从国外采购特殊传感器的可能性，但很快就自己否定了。
这种级别的多通道高速传感器阵列，即便在西方也是实验室里的前沿产品，巴统的禁运清单上写得明明白白。
就在气氛压抑到极点时，一直沉默听着的韩栋，突然开口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
“中科院自动化所的许立强，他那边传感器的技术储备，查得怎么样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负责情报和供应链的刘卫东。
刘卫东愣了一下，随即迅速反应过来，在自己的工作台上一阵翻找，很快抽出一份文件，快步走到韩栋面前。
“许立强，自动化所第三研究室主任，博士生导师，国内微机电系统和高精度压力传感领域的顶尖专家。”
他将文件递给韩栋，同时口头汇报：
“他的团队背景很深，长期承担航天系统的配套任务，为长征系列火箭提供过高精度压力和振动传感器。但是……”
陆先进顿了顿，指着文件上的一行字：
“但是，他们的所有产品都是基于单点测量，而且是特种定制，一个传感器磨合一年，不计成本，追求极限单项性能。
从来没有做过这种多通道高速阵列，也从未考虑过商业化量产的问题。”
“而且他们的技术和成果，都属于保密单位内部流转，我们想直接买没门路。”
听完汇报，指挥部里刚刚燃起的一丝希望又黯淡了下去。
韩栋却看着那份资料，嘴角微翘。
他合上文件，站起身，不容置疑地连续下达命令。
“刘卫东，你现在亲自去一趟中科院的家属院，不管用什么办法，我要你见到许立强本人。
告诉他，启航集团想请他来合作。
明天上午九点，我在这里等他带着技术团队过来。”
“陆先进，立刻联系清华大学，通知梁晋生教授。
他和他那五个学生的人事调动和档案关系，集团行政部今晚连夜办完。
同样是明天上午九点，让他们也来五十六层，提前报到，参加一个特别技术会议。”
“周亚夫！”
一直站在财务监控面板前的周亚夫心头一紧，立刻应道：
“韩总，我在。”
“之前为传感器生产基地预留的那三个亿预算，是不是还没有具体方案？”
周亚夫点头：
“是的，正在做市场调研和技术评估，方案预计下周……”
“不用等下周了。”韩栋打断他。
他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在倪光楠画的那些代表传感器的圈圈旁边，写下了两个名字。
梁晋生，模拟电路。
许立强，MEMS传感。
然后，他用一个大括号，将这两个名字和所有的传感器圈连在了一起。
他转头看着周亚夫，也看着所有人。
“方案就在许立强和梁晋生的脑子里。
我要的不是一份写在纸上的方案，而是要把这两个人的大脑连接在一起。”
“把国内最懂模拟电路信号处理的人，和最懂航天级传感器物理结构的人，放在一起合作。
再给他们配上倪老顶级的芯片架构，给他们无限的资金和支持。”
韩栋的话带着令人信服的力量。
“资金，是用来买这些顶尖大脑的碰撞时间，把他们聚在一起，方案自然就有了。”
周亚夫看着白板上那两个名字，看着那个充满了力量感的大括号，胸中一股热流涌动。
他不再提任何关于预算和风险的疑问，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韩总！财务部随时待命！”
命令下达完毕，指挥部再次高速运转起来。
电话声、传真机声重新响起，但这一次，所有人的眼神里都多了一份期待和兴奋。
韩栋独自一人，重新走回那面巨大的作战地图前。
他的目光，落在那两个刚刚被他写下的名字上。
梁晋生，模拟电路老专家，一生追求国产化而不得志。
许立强，象牙塔里的航天传感器专家，习惯了不计成本的单点突破。
把这两个性格、背景、技术路径截然不同的人捏合在一起，会发生什么？
争吵？分歧？还是负负得正，诞生出连他都未曾预料到的奇迹？
韩栋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发自内心的笑容。
他期待的是明天上午九点。
当国内模拟电路和航天传感两大领域的顶尖头脑，在这间会议室里第一次碰撞时，会溅出怎样璀璨的火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