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八点四十五分，启航集团总部大厦一楼。
巨大的落地玻璃墙将深秋的寒意隔绝在外，大堂内温暖如春。
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面，倒映着穹顶之上模拟蓝天白云的LED天幕，让初次踏入这里的人产生一种时空错乱的科幻感。
梁晋生和他带来的五个学生，就站在这片“蓝天”之下，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老人穿着之前见韩栋时那身半旧的中山装，只是洗得更干净了些。
他身后的五个年轻人，都背着鼓囊囊的黑色双肩包，里面塞满了各自吃饭的家伙。
厚重的笔记本、成卷的电路图和专业书籍。
他们如同几只误入未来世界的土拨鼠，眼中满是震撼和一丝局促。
“老师，这……这真是咱们国内的公司？”
最年轻的硕士生陈斌忍不住小声嘟囔。
他抬头望着那片比天空还蓝的天幕，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受到了冲击。
梁晋生的大弟子，博士张一伟，没有说话。
他小心翼翼地放下怀里抱着的一台笨重的老式泰克示波器，这几乎是他全部家当里最值钱的宝贝。
他的目光越过人来人往、衣着光鲜的启航员工，盯着大堂一侧那面巨大的液晶拼接屏。
屏幕上正以三维动画的形式，流畅地演示着先行者号的内部结构，从复杂的转向架到底层芯片的信号流，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可见。
“别看了，最新的屏幕技术，国内不超过五块。”
张一伟扶了扶自己的黑框眼镜，语气里满是兴奋。
“老师，看来韩总昨天说的都不是吹牛，这次咱们跟对人了！”
梁晋生没有理会学生们的议论，他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睛，正审视着大堂立柱上镌刻的一行字。
“用技术，定义未来”。
他品味着这几个字，胸中那股沉寂已久的豪情，仿佛被重新点燃。
八点五十，一辆略显陈旧的白色金杯面包车，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无视了门口“非预约车辆禁止入内”的牌子，稳稳地停在了大厦门前的贵宾车位上。
车门拉开，一个身材不高，但肩膀宽厚的男人跳了下来。
他穿着一身蓝色的中科院工作服，脚上一双解放鞋，头发微乱，眼神却锐利如鹰。
正是中科院自动化所的许立强。
他身后跟着三个同样穿着工作服的年轻研究员，二话不说，就开始从车上往下搬东西。
两个沉重的银色铝合金箱子被小心翼翼地抬下，箱体上贴着“精密仪器，轻放”和“航天七部”的封条。
刘卫东早已接到通知，快步迎了上去。
许立强看见他，也没客套，直接开门见山：
“老刘，韩总呢？”
“韩总在楼上等您。”
“带路。”
许立强点点头，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身旁的刘卫东，眉头微微皱起。
“刘总，昨晚我跟我的团队推演了一夜。
你电话里说的那个16通道环境参数实时同步采集，技术上不是一般的难。
说得不客气点，以目前国内的条件，近乎不可能。”
与他同行的几人，脸上的兴奋僵住了。
不可能？那他们来干什么？
“许主任，我知道难。”
刘卫东看着许立强。
“如果简单，我就不用请您来了。”
他侧过身，对着梁晋生和许立强，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具体的咱们上楼谈，所有的答案，都在楼上。”
……
五十六层，启航集团的心脏，五大战役指挥部。
当梁晋生和许立强带着各自的团队，走进这间被无数屏幕和作战地图包围的巨大房间时。
即便是见惯了航天发射指挥中心的许立强，眼中也闪过一丝惊讶。
这里的气氛，不像是一家公司，更像是一艘即将进入跃迁航行的星舰舰桥。
倪光楠早已等候在会议室门口，他看到梁晋生，疲惫的脸上露出一丝发自内心的笑容，主动伸出手：
“老梁，你可算来了，我等了你二十年！”
“老倪！”
梁晋生也紧紧握住他的手，两位在各自领域封神的老人，无需过多言语。
九点整，所有人都已落座。
长条形的会议桌，一侧是梁晋生和他五个前途无量的学生，代表着国内模拟电路设计与信号处理的顶尖力量。
另一侧，是许立强和他三个不苟言言笑的航天系统工程师，他们背后，是国家最精密传感器的技术积淀。
而主位上，坐着的是启航的技术核心，芯片架构总师倪光楠。
三方会师。
韩栋站在会议桌的首端，没有说任何开场白。
他将那本一直随身携带的黑色硬壳笔记本，郑重地放在了会议桌的正中央。
一声轻响，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韩栋翻开笔记本，直接翻到中间，书页上是娟秀而有力的笔迹，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数学公式。
梁晋生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戴上老花镜，身体前倾，凑了过去。
只看了一眼，他的瞳孔就猛地收缩，呼吸都停滞了半秒。
“这，这是……非线性卡尔曼滤波的扩展形式？”
他喃喃自语，手指几乎要触摸到纸面，又猛地缩了回来，仿佛那上面写的是神谕而非公式。
“不对，把协方差矩阵……做了三阶泰勒展开？这计算量……”
“不止。”
一直沉默的倪光楠，用指节轻轻敲了敲桌子补充道。
“老梁，你再看第45页的算法附注。
这里还加入了一个基于模糊逻辑的自适应权重调整因子。
意味着这套算法在面对非高斯噪声的强干扰环境时不会发散，而是会动态调整自身的预测模型。
它有类似生物的自适应性。”
“怪物！简直是怪物！”梁晋生摘下眼镜，用力揉着眼睛，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许立强不懂这么深奥的算法，但他懂系统工程。
他死死地盯着那些公式看了足足十分钟。
“妙啊！”
许立强通红的眼睛里爆发出惊人的亮光。
“我明白了！我终于明白韩总你要做什么了！
如果……如果前端的传感器阵列，能够提供这个算法所需要的、足够高精度和高频率的实时数据流，那么这套算法，就能将整个百级洁净车间生产环境中的所有随机扰动。
包括气压的微小波动、地面的亚赫兹振动、甚至是一个工作人员走过带起的静电场变化，全部提前预测出来！
预测窗口，至少在0.1秒以上！”
在场的都是顶级聪明人，许立强话音一落，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