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尔滨太平机场,清晨的跑道上凝结着一层白霜。
图-154客机的引擎发出巨大的轰鸣,将稀薄的空气割开。
张振武站在舷梯下,没有穿那件油腻的旧棉袄,而是换上了一件半新的蓝色工装棉袄,胸口口袋上别着一枚磨得发亮的“劳动模范”徽章。
他那张被酒精和岁月刻满沟壑的脸,在寒风中冻得通红,但眼睛里燃烧着一团从未有过的火。
他紧紧握着韩栋的手,那力道像是要把自己的决心全部传递过去。
“韩总,放心!”他一字一顿,嘴里呼出的白气瞬间结成冰晶。
“十天!十天之内,第一批符合图纸要求的7075-T6铝材,我亲自押车给你送到燕京!”
韩栋回握住他粗糙的手,点了点头:
“张总工,启航等你的好消息。”
没有多余的客套话。
两个男人松开手,一个转身登机,一个立正目送。
飞机爬升,将冰封的松花江和庞大的东轻厂区甩在身后。
头等舱内,暖气开得很足。
刘卫东终于按捺不住兴奋,压低声音道:
“韩总,太解气了!你是没看见,咱们走后,李国邦那张脸比猪肝还难看!
张总工直接拿着您的红头文件,在厂委会上拍了桌子,整个东轻现在都跟打了鸡血一样!”
他兴奋地比划着:
“这叫什么?
这就叫王师所至,望风而降!”
一旁的陆先进正在翻看一份资料,闻言抬头,镜片后的目光却很冷静:
“老刘,别高兴得太早。
利亚姆临走时那句话,不像是在说场面话。西门子在供应链上吃了这么大的亏,绝不可能善罢甘休。”
刘卫东撇撇嘴:
“怕他个鸟?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咱们现在是国家重点项目,他西门子再横,还能跟铁道部掰手腕?”
“商业上的手段,从来不止一种。”陆先进合上资料,看向窗外。
“我担心的是,他们会从最意想不到的地方下手。”
韩栋一直没有说话。
他靠着舷窗,看着下方飞速倒退的云层。
刘卫东和陆先进的对话他都听见了。
东轻厂的胜利,在他看来只是清扫了战场外围的一颗地雷。
真正的雷区,在启航大厦五十六层的那张作战地图上。
利亚姆的威胁?他根本没放在心上。
对于真正的战争而言,对手的叫嚣是最廉价的噪音。
他真正在意的,是自己手中还有哪些牌没有打出去,还有哪些武器没有开刃。
……
深夜十一点,启航集团总部,五十六层。
这里依旧灯火通明,宛如一座悬于城市夜空之上的不夜城。
咖啡香气和打印机油墨的味道充斥着房间,键盘的敲击声、电话的应答声、低声的讨论声不绝于耳。
指挥部的玻璃门被推开。
韩栋走了进来。
唰!
原本嘈杂的大厅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正在忙碌的身影,无论是在打电话的,还是在画图的,几乎在同一时间停下手中的动作,齐刷刷地站起身,目光汇聚到门口。
那是敬畏和信赖的眼神。
韩栋脱下带着寒气的外套,随手递给迎上来的刘卫东,没有看任何人,径直穿过人群,走向指挥部正中心那面巨大的作战地图。
他停在“芯片攻坚”战区的板块前。
上面“定海-01”的字样被放在最核心的位置,周围延伸出产能、良品率、成本控制等数个分支。
韩栋从旁边的笔筒里拿起一支红色的记号笔,拔掉笔帽,在“芯片攻坚”板块下方一个独立的子项目上,用力画了一个圈。
那上面写着几个字:算法工程化。
他转过身,面对着鸦雀无声的众人。
“从现在开始,未来七十二小时,这里是主攻方向。”
话音刚落,倪光楠走了出来,他身上还穿着白色的防静电服,花白的头发有些凌乱,脸上是肉眼可见的疲惫。
他摘下老花镜,用指节用力按压着太阳穴,步伐有些虚浮地走到韩栋面前。
“韩总,您回来了。
圈的这个地方,正是现在卡住的死穴。”
韩栋示意他坐下,自己也拉了张椅子。
“倪老,辛苦了。具体瓶颈在哪?”
倪光楠摆摆手,没有坐,而是直接走到旁边的白板前,拿起一支黑色马克笔。
这个年过半百的老人,只有在谈论技术时,眼中才会重新焕发光彩。
“定海01的硬件架构经过两轮迭代,已经非常稳定。”
他在白板上画下一个代表芯片的方块。
“双核异构冗余设计,物理层面上无懈可击。问题出在你妹妹韩蕊留下的那套东西。”
他看向韩栋,眼神复杂,既有赞叹,又有苦恼。
“那套基于改进型卡尔曼滤波的算法,太超前了。
它不是被动地补偿误差,而是主动地预测环境扰动,提前做出规避。
用在火箭姿态控制上,那是神来之笔。
但要把它用在百级洁净车间的生产环境实时补偿上,就遇到了一个迈不过去的坎。
我们的感官,跟不上它的大脑。”
倪光楠在芯片方块周围,画了十几个小圈,分别标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