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壮怂人胆,更能壮英雄胆。
此刻的张振武,胸中那口被压抑了数年的恶气,混着二锅头的辛辣,烧成了一股燎原的火。
他高大的身躯在清晨的寒风中站得笔直,通红的眼珠死死盯着厂办公楼的方向,哪还有半分颓唐。
“走!”
一个字从他牙缝里挤出来,掷地有声。
他大步流星地走在前面,韩栋和刘卫东、陆先进紧随其后。那背影,不像是一个失意的总工程师,更像一个即将冲锋的将军。
不出所料,当他们再次来到东轻厂那扇斑驳的铁门前时,那两个军大衣保卫员又一次伸出了手。
“说了不让进!耳朵聋……”
话没说完,年纪较大的那个保卫员看清了来人是张振武,后面的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脸上露出几分尴尬和敬畏。
“张……张总工……”
“别碍事!”
张振武眼皮都没抬,径直往前走。
两个保卫员下意识地就让开了路。
张振武在厂里是出了名的臭脾气,更是全厂公认的技术第一人。
虽然被李国邦架空了,但几十年的威望还在,尤其是在这些基层工人眼里,他才是东轻的定海神针。
刘卫东跟在后面,心里暗自感慨,这大概就是技术人员的底气。
权力可以被架空,但刻在骨子里的尊重是夺不走的。
穿过空旷的厂区,直奔正中那栋五层的办公楼。
楼前停着的几辆黑色奔驰,在周围灰扑扑的建筑映衬下,像是一群闯入羊圈的狼,嚣张又刺眼。
刘卫东腹诽了一句,他现在看什么都觉得这帮德国人透着一股子虚伪。
办公楼大厅,一个穿着西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的中年男人正陪着一个金发碧眼的老外说话,看到张振武带着三个陌生人闯进来,眉头一皱。
“张总工,今天厂里有重要外宾,你这是……”他是厂办主任,李国邦的心腹。
张振武根本不理他,用那双喷火的眼睛扫视了一圈,最后定格在三楼最里面的那间大会议室。
“李国邦在哪儿?”
“厂长正在和德方代表开会,您有什么事……”
张振武直接迈开步子,朝着三楼走去。
厂办主任急了,连忙跑过来想拦,却被张振武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推开,差点摔倒。
“让开!再挡着,我连你一块儿收拾!”
整个一楼大厅的人都看傻了。
今天的张大炮,火药味比平时足了十倍。
三楼,大会议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阵阵压抑的笑声,以及一个带着翻译腔的德语。
厂长李国邦满面红光,正亲自给西门子技术代表利亚姆续上热茶。
会议桌上,一份拟好的合资意向书摆在最中间。
“利亚姆先生,您放心。
我们东轻厂,一定会把这次合作,当成头等大事来抓!保质保量,优先供应!”李国邦的腰微微弯着,脸上堆满了笑。
利亚姆优雅地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他很享受这种感觉,一个拥有上万工人的大型工厂厂长,在他面前谦卑得像个下属。
张振武走到门口,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一把推开了会议室的大门!
“砰!”
厚重的木门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满屋子的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站了起来。
长条形的会议桌旁,一边是李国邦带着几个厂领导,另一边,正是西门子的技术代表利亚姆和他的团队。
李国邦的脸上,谄媚的笑容还僵着,看到门口站着满身酒气,双眼血红的张振武,他的脸色瞬间由红转青,再由青转白。
“张振武!你疯了!谁让你闯进来的?给我出去!”
李国邦又惊又怒,当着外宾的面被自己人打脸,让他颜面尽失。
张振武没动,他那如炬的目光扫过利亚姆,扫过桌上印着西门子logo的意向协议,最后落在李国邦的脸上。
“李国邦,我问你。
你屁股底下坐的这把椅子,是华夏人的,还是德国人的!”
李国邦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保安!保安呢!”
然而,走廊里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保安上来。
“我胡说?”
张振武往前走了一步,气氛更加紧张。
“你拿着国家给的7000系航空铝材产能,去给德国人做高档门窗框!
你把几代人拼了命搞出来的技术,当成垃圾一样甩卖,就为了换一条人家淘汰了十年的破烂生产线!
你不是在卖厂,你是在卖祖宗!”
“你血口喷人!”李国邦气得浑身发抖。
就在这时,一直冷眼旁观的利亚姆忽然笑了。
他优雅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领带,用一口流利但口音古怪的中文开口了。
“这位先生,我想你可能有些误会。”
利亚姆的目光越过张振武,落在他身后的韩栋身上,眼神里带着一丝戏谑。
“商业合作,讲究的是你情我愿。东轻厂需要技术升级,西门子提供帮助,这是双赢。
至于产能的优先供给,西门子已经和李厂长签署了具备法律效力的合作意向书。”
他故意加重了法律效力几个字。
“如果因为某些人的无理取闹导致协议无法履行,那么按照国际商业惯例,东轻厂将面临巨额的违约赔偿。
这个责任,不知道这位先生,你担得起吗?”
这番话,绵里藏针,既是警告张振武,更是说给韩栋听的。
他笃定这些本土企业没见过世面,一听到国际惯例和巨额赔偿就会吓得退缩。
李国邦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立刻挺直了腰杆:
“听到了吗张振武!这是有法律保护的!你想让厂子赔得底裤都不剩吗?”
刘卫东和陆先进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一直沉默的韩栋,终于动了。
他缓缓走进会议室,走到利亚姆的对面,脸上没有丝毫的紧张,反而带着一种淡淡的笑意。
“利亚姆先生,我们在电话里聊过。”韩栋的语气冷淡。
利亚姆眯起了眼睛。
“韩先生的效率,果然名不虚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