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一刻。
燕京南站的广播里开始播放《东方红》,略显失真的乐曲声在空旷的站前广场上回荡。
韩栋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启航集团这支刚刚打完硬仗的队伍。
他们每个人的眼底都布满了血丝,眼眶下方是一片青黑。
尤其是负责转向架调试的几个小伙子,走路时腿肚子还在打颤,那是长时间精神高度集中后的生理脱力。
刘卫东早就安排好的车队停在出站口路边。
三辆黑色的红旗,两辆考斯特中巴车。
在这个年代,这个排场足以让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猜测这是哪位港商或者归国华侨的考察团。
司机看见韩栋出来,立刻下车拉开车门。
韩栋侧过身,让韩蕊先上。
韩蕊已经困到了极点。
她的黑色笔记本还抱在怀里,那里面记录着先行者号昨夜的所有原始数据。
她钻进后座,身体接触到柔软真皮座椅的瞬间,整个人就缩成了一团。
韩栋跟着坐进去,关上车门。
隔绝了外面的嘈杂,车厢内只有发动机低沉的怠速声。
“去国贸。”韩栋对司机说道。
“开稳点。”
车队缓缓启动,驶入清晨的二环路。
94年的燕京,城市正在苏醒。
路边的早点摊冒着白色的蒸汽,炸油条的香气顺着车窗缝隙钻进来。
大批穿着蓝色或灰色工装的骑车人汇成一股洪流,清脆的车铃声此起彼伏。
黄色的“面的”在车流中以此乱窜,公交车顶着巨大的煤气包慢悠悠地爬行。
韩栋坐在后排右侧,韩蕊坐在左侧。
车子过一个减速带,颠簸了一下。
韩蕊的头一点,身子向右歪倒,额头轻轻抵在了韩栋的肩膀上。
韩栋慢慢调整坐姿,让肩膀的高度更适合她倚靠。
他低头看了一眼,韩蕊的呼吸均匀绵长,睫毛随着呼吸微微颤动。
她的脸颊上还沾着一点灰,那是昨晚在那样恶劣的环境下记录数据时蹭上的。
韩栋抬起手,想帮她擦掉,手指伸到半空又停住了,怕惊醒她。
他把手收回来,轻轻放在膝盖上,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
视线投向窗外不断后退的灰色砖墙和光秃秃的杨树枝桠。
这一夜,他们把华夏高铁的标准,在德国人的傲慢面前,硬生生砸进了那份验收报告里。
但他知道,这只是第一步。
车队穿过建国门,周围的景象开始发生变化。
低矮的平房逐渐减少,取而代之的是正在施工的高楼骨架和巨大的塔吊。
国贸中心矗立在远处,玻璃幕墙反射着初升的太阳光,显得格外刺眼。
是这个国家试图拥抱世界的桥头堡。
上午九点整,车队停在了国贸中心楼下。
刘卫东第一个跳下车,一边揉着发酸的腰,一边招呼后面面包车上的技术员们下来。
“都精神点!”刘卫东喊道。
“韩总请客,这地界可是全燕京最贵的洋餐厅,别给咱启航丢份儿。”
一群穿着工装,头发略显凌乱的工程师站在光鲜亮丽的国贸楼下,显得格格不入。
路过的白领穿着笔挺的西装,夹着公文包,看到这群人时下意识地皱眉绕行。
韩栋轻轻拍了拍韩蕊的肩膀:“小蕊,到了。”
韩蕊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眼神里还有些发懵。
她揉了揉眼睛,坐直身体,看见窗外红色的屋顶标志。
“必胜客?”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答应你的。”
韩栋笑了笑,推门下车。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走向那家挂着红帽子Logo的餐厅。
门口的迎宾小姐穿着整洁的制服,看到这群仿佛刚从煤堆里爬出来的人,脸上职业化的笑容僵住了。
她下意识地抬起手,似乎想阻拦,但又被那几辆黑色的红旗车震慑住。
“先生,我们刚开始营业……”
迎宾小姐迟疑着说道。
“而且……即使是用餐,对着装也有一定要求,怕影响其他客人……”
她的视线落在倪光楠沾着焊锡渣的袖口上,眼神里带着明显的嫌弃。
韩栋停下脚步。
他穿着一件呢子大衣,虽然也熬了一夜,但身姿依然挺拔。
他没有看迎宾小姐,而是直接看向大堂经理。
“二楼有人吗?”韩栋问道。
经理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眼光毒辣得多。
他看到了韩栋手腕上的那块表,也看到了刘卫东手里那个沉甸甸的皮包。
“目前还没有客人,先生。”经理快步走过来。
“二楼我包了。”韩栋语气平淡。
“把最好的位置留出来,菜单上的东西不管多少,照单全上。”
刘卫东上前一步,从皮包里掏出一叠蓝灰色的百元大钞,那是第四套币。
他没有数,直接把那一叠钱拍在迎宾台上。
“押金。”刘卫东说道。
“不够再补,另外让人去买二十套干净的毛巾和洗漱用品,我们的人要洗把脸。”
迎宾小姐的眼睛瞪大了。
那一叠钱至少有五千块,抵得上她两年的工资。
经理立刻弯腰做出请的手势:
“没问题,先生!各位楼上请!”
二楼的环境很安静,红白格子的桌布,深色的木质座椅,空气中弥漫着在这个年代还很陌生的芝士和番茄酱混合的味道。
技术员们有些局促地坐下。
他们中的大多数人,这辈子还没进过这种高档西餐厅。
一个工程师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面前锃亮的刀叉,生怕留指纹。
“都坐,别拘束。”
韩栋脱下大衣交给服务员,坐在长桌的主位。
韩蕊坐在他旁边,拿起厚厚的菜单翻开第一页,她的手指在那些彩色的图片上划过。
“超级至尊披萨,铁盘的。”韩蕊念道。
“还要香辣鸡翅,奶油蘑菇汤,意式肉酱面……”
她一口气点了七八样。
“点那么多吃得完吗?”陆佳杰在对面小声嘀咕。
“以前在国外吃了那么多年都没吃习惯,哪能有肉夹馍好吃。”
“闭嘴。”韩蕊白了他一眼。
服务员拿着记事本飞快地记录。
轮到倪光楠时,老人戴着老花镜,对着菜单看了半天,眉头紧锁。
“同志。”倪光楠抬起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服务员。
“你们这……有白粥吗?或者小米粥也行。这又是奶酪又是肉酱的,我这肠胃怕是顶不住。”
周围安静了一秒。
几个年轻的服务员掩嘴偷笑。
来必胜客喝白粥?这老头真逗。
陆佳杰刚想笑,却看到韩栋投来的目光,立刻把笑容憋了回去。
韩栋看向经理:“去旁边的国贸饭店中餐厅买一份海鲜粥,要热的,熬得烂一点。钱算在账单里。”
经理愣了一下,连忙点头:
“好的先生,我这就让人去办。”
倪光楠摘下眼镜,有些局促地摆手:
“韩总,不用这么麻烦,我喝口热水就行……”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韩栋说道。
“昨晚您在风口那一段盯着数据看了两小时没动,现在胃肯定是空的,喝冷水会胃痉挛。”
老人张了张嘴,最后没再拒绝,只是低声叹了口气:
“让大家见笑了。”
很快,食物陆续上桌。
金黄色的披萨拉出长长的芝士丝,浓郁的香气瞬间填满了整个二楼。
饥肠辘辘的工程师们再也顾不上什么西餐礼仪,纷纷下手抓起披萨往嘴里塞。
刘卫东咬了一大口,被烫得直吸气,但脸上露出了极其满足的表情:
“这洋大饼……还真香啊!全是肉!”
韩蕊吃得很文静,但速度不慢。
她切下一小块披萨放进嘴里,眯起眼睛,脸上露出了久违的轻松神情。
那一刻,她不再是那个算无遗策的天才算法专家,只是一个贪吃的邻家女孩。
韩栋没有动刀叉,他只要了一杯黑咖啡。
等大家吃得差不多了,韩栋敲了敲桌子。
清脆的声音让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
刘卫东放下手里的鸡翅,擦了擦嘴,从脚边提起那个沉重的黑色皮包。
“把桌子清理出一块空地。”韩栋说道。
服务员虽然疑惑,但还是迅速撤掉了几个空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