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卫东拉开皮包的拉链。
即使有了心理准备，当那一捆捆崭新的、还散发着油墨味道的钞票被堆在桌上时，现场还是响起了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那是整整一百万现金。
在这个北京二环房价不过三千元一平米的年代，这一堆纸，意味着三套房，意味着普通工人一辈子的收入。
“老刘，念名单。”韩栋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刘卫东从包里拿出一张皱皱巴巴的纸，清了清嗓子。
“制动系统攻关组，陆佳杰。”
陆佳杰愣了一下，站起来：
“到。”
“奖金，五十万。”刘卫东抽出一张存折，直接扔过去。
陆佳杰手忙脚乱地接住。
他的脑子一片空白。
五十万？
“拿着。”韩栋看着他。
“昨晚如果不是你最后那4毫秒的死锁解除，这车就回不来了，这是你该得的。”
陆佳杰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眼圈突然红了。
“悬挂系统攻关组……”
名字一个个被念到，一叠叠钞票被分发下去。
整个二楼只有刘卫东的声音和钞票落在桌布上的闷响。
最后，桌上还剩下最厚的三捆。
刘卫东深吸一口气，看向倪光楠。
“芯片架构总师，倪光楠。”刘卫东的声音提高了一个八度。
“特别贡献奖，一百万。”
他拿出一张早就办好的银行存折，双手递到老人面前。
刚才还热闹的气氛瞬间安静下来。
一百万！
这个数字太具有冲击力了！
倪光楠看着那张红色的存折，没有接。
他放下了手里的汤勺，用餐巾擦了擦嘴角，慢慢站起来。
“韩总。”倪光楠的声音有些沙哑。
“这个钱，我不能要。”
“为什么？”韩栋问。
“我做这些，不是为了钱。”
倪光楠挺直了脊背，虽然他的工装上还沾着焊锡，但那股学者的傲骨却在此刻显露无疑。
“我作为科技工作者，顶上去是本分。不管是飞线还是改板子，那都是我应该做的。拿这个钱……烫手。”
老人的话很朴实。
在他那个年代受到的教育里，谈钱是庸俗的，奉献才是崇高的。
周围的技术员们都低下了头。
陆佳杰看着手里的十五万块钱，觉得有些发烫。
韩栋放下了咖啡杯。
他站起身，走到倪光楠面前。
“倪老。”韩栋的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
“您觉得，定海芯片值多少钱？”
倪光楠愣了一下：
“那是无价的。它打破了封锁，证明了我们能做……”
“不，它有价。”韩栋肯定的说道。
“在市场上，西门子的一颗同类芯片卖两千美元。
您带着大家做出来的这套系统，为国家节省的外汇是以亿计算的。”
韩栋环视四周，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的脸。
“我们要搞工业，要搞高科技的不能只靠情怀和一腔热血。”
“热血会凉，情怀不能当饭吃。如果造高科技的不如卖茶叶蛋的，如果搞芯片的不如倒腾批文的，那这个国家的科技就没有未来。”
“这一百万，不是给您一个人的，是给所有还在观望的知识分子看的。”韩栋指着那张存折。
“我要让所有人知道，在启航，技术就是尊严，知识就是财富。
您必须收下。
您收下了，下面这帮年轻人才敢收，将来才会有更多的人才愿意跟启航一起闯下去！”
大厅里鸦雀无声。
陆佳杰紧紧攥着手里的钱，呼吸急促。
倪光楠看着韩栋，嘴唇微微颤抖。
他从韩栋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野心。
一种不仅要改变工业现状，还要改变分配规则的野心。
良久，老人伸出枯瘦的手，颤巍巍地接过那张存折。
“好。”倪光楠摘下眼镜，抹了一下眼角。
“我收下。但这钱……我留一部分生活，剩下的，我成立个基金，专门资助那些读不起书的工科苗子。”
“那是您的钱，您随意支配。”韩栋点了点头。
最后一张存折。
刘卫东看向韩蕊。
“韩总……”
“给她。”韩栋说道。
刘卫东把存折放在韩蕊面前的披萨盘边上。
也是一百万。
韩蕊正在吃最后一口披萨边。
她看都没看存折一眼，只是随手把它塞进那件并不合身的大衣口袋里，仿佛那是超市发的优惠券。
“怎么？不嫌烫手？”韩栋坐回她身边，开玩笑地问道。
韩蕊咽下嘴里的食物，喝了一大口可乐，打了个嗝。
“反正最后都要给你管。”韩蕊理所当然地说道。
“我要钱有什么用？五院那边管吃管住，连衣服都发。”
韩栋拿杯子的手停在了半空。
周围的喧闹声似乎在一瞬间远去。
“决定了？”韩栋放下杯子，声音低了下来。
“嗯。”
韩蕊低下头，用叉子无意识地戳着盘子里残留的蘑菇。
“前几天又给我打电话了，那边项目催得紧。
哥，你也知道，没有自己的眼睛，天上的导弹就是瞎子。
五院那边立项了双星计划，缺算轨道的，也缺搞抗干扰算法的。”
她抬起头，看着韩栋。
那双因为熬夜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有一种决绝和坚定。
“哥，高铁这边最难的硬骨头已经啃下来了。
量产的事儿，有倪老和陆佳杰他们在出不了乱子。”韩蕊轻声说道。
韩栋看着妹妹。
记忆里那个跟在他屁股后面要糖吃的小女孩，那个因为一道数学题解不出来会哭鼻子的少女，在不知不觉间，已经成长为可以背负战略重任的战士。
高铁只是地面上的速度。
她要去征服的，是星辰大海的精度。
“什么时候走？”韩栋问。
“下午两点的车。”韩蕊小声说。
“保密单位，车直接来接，不去车站。”
韩栋沉默了。
他转过头，看向窗外的长安街。
车流比刚才更密了，这座城市正在飞速运转，每个人都在为了生活奔波。
而在这座必胜客的二楼，一群人正在为了这个国家的脊梁而燃烧自己。
“好。”
韩栋收回目光，伸出手揉了揉韩蕊的头发。
“去了那边，照顾好自己。别老熬夜，饭要按时吃。”韩栋嘱咐道。
“要是食堂的饭不好吃，就给我打电话，我让人给你送。”
“那是保密单位……”韩蕊笑了。
“连苍蝇都飞不进去，你还能送吃的进去？”
“我是韩栋。”韩栋也笑了。
“只要你想吃，我就能送进去。”
韩蕊的眼圈红了。
她低下头，抓起一块已经冷掉的披萨塞进嘴里，大口咀嚼着，借此掩饰眼角的湿润。
“哥。”她含糊不清地说道。
“嗯？”
“等我把天上的星星数清楚了，我就回来。”
“我等你。”
韩栋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黑咖啡，一饮而尽。
苦涩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回味却带着一丝甘甜。
聚散终有时。
但这群先行者点燃的火种，已经顺着京津线的铁轨，顺着即将发射的火箭，顺着每一个被改写的底层代码，蔓延到了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每一寸土地上。
只要路是对的，就不怕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