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京南站的清晨鸟鸣声四起,远处编组站传来沉闷的撞击声。
东方天际线刚刚泛起一抹鱼肚白,稀薄的晨光穿透煤烟与雾气,洒在三号站台的水泥地面上。
先行者号静静地停在那里,车身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白霜,那是京津线寒夜奔袭留下的勋章。
车底转向架的缝隙里还散发着余热,热气遇到冷风,化作缕缕白雾,缠绕在列车周围。
并没有想象中的喧嚣。
车厢门的气动阀泄压声打破了清晨的沉寂,银白色的塞拉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一股热浪从车厢内涌出,与站台上的凛冽寒风撞个满怀。
韩栋第一个跨出车门。
他脚下的鞋踩在坚实的水泥地上,膝盖微微弯曲了一下,那是身体在适应静止地面的本能反应。
他没有立刻走向前来迎接的人群,而是转身,伸手抚过车门边沿冰冷的铝合金扶手。
指尖传来真实的触感,没有松动,没有变形。
这台钢铁猛兽,活着回来了。
“韩总!”
刘卫东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
他穿着一件厚重的军大衣,手里提着几个还在冒热气的保温桶,身后跟着十几名后勤人员。
看到韩栋的那一刻,他快步冲上来,把手中的保温桶高高举起。
“姜汤!还是热的!”刘卫东喊道。
“我让人把招待所的暖气烧到了三十度,澡堂子的水也放好了,大伙儿……”
车厢里的人陆陆续续走下来。
陆佳杰扶着车门框,脸色蜡黄,双腿有些打摆子,那是长时间高度紧张后的虚脱。
列车司机老张摘下了白手套,手心里全是汗渍,正在裤腿上反复擦拭。
倪光楠被韩蕊搀扶着,老人的精神却依然亢奋,正指着车顶的受电弓和陆先进争论着什么。
一种死里逃生后的狂喜在站台上酝酿,眼看就要爆发。
“慢着。”
一道毫无起伏的声音,像是一盆混着冰碴的冷水,兜头浇灭了刚刚升起的温情。
齐向明站在车门内侧并没有下车。
他手里依然提着那个铝合金工具箱,呢子大衣的领口扣得严丝合缝,连一丝褶皱都没有。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站台上的众人,镜片后的目光如这寒冬凛冽。
“谁允许解散的?”齐向明问道。
刘卫东举着保温桶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凝固成一个尴尬的弧度。
“齐总工,这……大家熬了一宿,连口热乎饭都……”
“车没入库,数据没封存,测试就不算结束。”
齐向明打断了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那块老手表。
“五点一刻,对于工程测试来说,现在才是最关键的时候。”
韩栋转过身,看着齐向明。
他从对方的眼底读不出丝毫针对的恶意,只有对规则近乎偏执的坚守。
在齐向明看来,活着回来只是物理现象,数据闭环才是工程结论。
“数据比对。”齐向明拍了拍手中的工具箱。
“我这台德国马尔的数据记录仪,记录了全程六小时五十八分的所有动态参数。
现在我要你们把车载系统的数据导出来,现场进行逐秒核对。”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韩蕊和陆佳杰:
“误差阈值,德国DIN标准是千分之五。
考虑到这是原型车,我给你们放宽到千分之八。
任何一个关键采样点,如果两边的数据对不上,或者出现了丢帧、跳变、平滑过度……”
“那就说明你们的控制系统在撒谎。”齐向明吐出最后半句。
“测试成绩,作废。”
空气瞬间凝固。
原本打算庆祝的技术员们停下了脚步,脸上的疲惫瞬间转化为错愕和愤怒。
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生死时速难道还不够证明吗?
“齐总工,这太过分了吧?”
陆佳杰忍不住往前走了一步,脖子上的青筋暴起。
“刚才紧急制动的时候,所有仪表盘您都看着呢!
那是实打实停下来的!
这时候搞数据比对,万一时间戳有一点误差……”
“科学不相信实打实,只相信数据。”
齐向明没有看陆佳杰,只是盯着韩栋。
“韩栋,你敢吗?”
韩栋沉默了两秒。
他看到了周凯等几名随车专家脸上的表情。
复杂的神色中既有对刚才测试成功的震撼,又有一种隐隐的期待。
他们在期待什么?
期待启航虽然造出了车,但在精密数据层面露怯?
期待那块飞线板虽然扛住了电流,却在数据逻辑上留下了烂疮?
在这个年代,太多的“国产奇迹”经不起数据的推敲。
有些车跑起来了,但后台数据全是乱码,有些设备验收通过了,但核心指标全靠人工修饰。
齐向明要的,不是一辆能跑的车,而是一个清白的出身。
“老刘。”韩栋开口了。
“在。”
刘卫东下意识应道。
“把姜汤放下,让人把桌子搬过来。”韩栋的声音平静,没有丝毫慌张。
“既然齐总工要验,那就验个底朝天。”
十分钟后。
燕京南站三号站台变成了一个临时的露天数据中心。
四张折叠桌拼在一起,上面摆放着三台厚重的康柏台式机和两台示波器。
粗大的黑色电缆从车厢的调试接口延伸出来,像输液管一样插在电脑背后的串口上。
齐向明打开了他的工具箱,取出一台黑色的工业级数据读取器。
周凯带着两名助手迅速连接线路,动作熟练。
他们是受过西门子培训的精英,对于数据分析这套流程烂熟于心。
韩蕊坐在桌子的另一端。
她面前是一台显得有些笨重的国产长城微机,屏幕还是单色的。
她没有配备助手,也不需要。
只有那本翻得卷边的黑色笔记本。
“开始同步时间戳。”
周凯冷冷地说道,手指在键盘上敲击。
“以授时为准,对齐毫秒位。”
“先行者号车载系统已就绪。”韩蕊回应。
两块屏幕同时亮起。
左边是德系严谨的灰底黑字界面,右边是基于Linux内核修改的蓝底白字界面。
“第一项,杨村风口段,车体横向加速度曲线。”
齐向明站在两块屏幕中间,双手背在身后。
两条波形图在屏幕上缓缓展开。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刘卫东站在外圈,紧张得把军大衣的扣子都快扯掉了。
他看不懂那些复杂的曲线,但他能看懂齐向明的脸色。
屏幕上,两条线几乎完全重合。
“德国记录仪峰值:0.542g。”周凯报出数据。
“车载系统记录值:0.541g。”韩蕊紧随其后。
“误差千分之一点八。”周凯的声音有些意外。
“通过。”
围观的人群中响起一阵低呼。
“别急。”齐向明盯着屏幕。
“放大250公里时速紧急制动的那一段,那是电磁干扰最强的时候。”
周凯迅速操作,将时间轴拖动到凌晨两点四十五分。
屏幕上的波形陡然变得剧烈,像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海啸。
那是紧急制动瞬间,巨大的电流冲击和机械震动留下的痕迹。
“停。”齐向明突然喊道。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着屏幕中央的一个细微差别。
在制动开始后的第0.4秒,也就是异构冗余算法进行主备切换的那一瞬间,德国记录仪的曲线上出现了一个微小的平滑过渡,波形是圆润的。
而韩蕊这边的曲线上,同样的位置,却出现了一个极其尖锐的向下尖峰,仿佛数据在那一瞬间跌入了深渊,然后瞬间弹回。
两条线,分叉了。
“解释一下。”齐向明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
“德国马尔的传感器采样频率是2kHz,它记录的是平滑曲线。
为什么你们的系统在这里记录了一个负值?是算法溢出?还是传感器失真?”
周凯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齐工,这看起来像是典型的丢包补偿错误。
系统在切换瞬间丢失了数据,算法自动填补了一个错误数值,导致了波形畸变。”
陆佳杰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那个尖峰太刺眼了,在平滑的曲线上显得格格不入。
“不是错误。”
韩蕊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