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起身,在键盘上输入了一串指令。
“请把时间轴放大到微秒级。”
周凯愣了一下,看向齐向明。
齐向明点了点头。
画面被放大了一百倍。
原本看似是一条线的波形,变成了无数个离散的点。
“许立强研究员提供的蓝宝石压力变送器,采样频率是5kHz。”
韩蕊指着屏幕上那个尖锐的下探点。
“比你们的德国设备高2.5倍。”
她转过头看着周凯,眼神里露出了锋芒。
“在制动盘抱死的瞬间,由于闸片材料微观表面的不平整,会产生一次极短的高频粘滞-滑动效应。
这个过程持续时间只有0.3毫秒。”
韩蕊的手指在屏幕上划过一道轨迹。
“德国设备采样率不够,把这0.3毫秒的震荡给抹平了,所以它是圆润的。
而启航的设备,抓住了它。”
“那个尖峰,不是错误,是真相。”
韩蕊说完,从黑色笔记本里抽出一张折叠的图纸,摊开在桌上。
那是制动闸片的金相显微图,上面清晰地标注着材料的微观摩擦系数变化曲线。
“如果不信,可以现在去拆解三号车轮的闸片。在这个位置……”
韩蕊用笔尖点在图纸的一角。
“这里应该有一道长度约1.5毫米的微观划痕,那是高频震荡留下的物理证据。”
现场一片死寂。
周凯张着嘴,看着屏幕上那个被放大的尖峰,又看了看那张图纸,一时语塞。
他引以为傲的德国标准,在这一刻,被更高的精度降维打击了。
这就是工业。
在绝对的精度面前,没有辩解的空间。
齐向明没有说话。
他拿起那张图纸看了很久,又凑近屏幕,盯着那个尖峰。
他的表情从严肃慢慢变得有些奇怪。
是困惑震惊,最后转化为释然。
他也是搞技术的,当然知道采样率压制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这群人在那样简陋的车间里,用那些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手段,搞出了一套在感知层面上超越了德国人的系统。
“不用拆了。”
齐向明直起腰,把图纸折好,轻轻放在桌上。
他转过身,看着韩栋,眼神里的冰冷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纹。
“还有最后一段。”
齐向明说道,语气却已经没有了刚才的咄咄逼人。
“系统恢复时间。”
周凯咬了咬牙,切到了最后一段数据。
这一次,不需要韩蕊解释。
两边的所有数据点,包括电压回升曲线、信号握手时序,全部完美重合。
甚至在系统恢复就绪的那个时间点上,车载系统比德国记录仪还快了12毫秒。
因为德国记录仪自身的写入延迟比定海芯片的处理延迟要大。
屏幕上的光标闪烁着,见证着刚刚发生的一切。
全部通过。
三个小时。
一万两千秒的数据。
除了那个因为精度更高而产生的差异,没有任何瑕疵!
周凯松开鼠标,向后退了一步,从不屑到敬畏,只用了一晚上加一个清晨。
齐向明缓缓合上工具箱。
咔哒一声,在清晨的站台上显得格外清脆。
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拧开笔帽。
刘卫东眼疾手快,立刻递过去那份早就准备好的《京津线原型车动态测试验收报告》。
纸张有些受潮,软塌塌的。
齐向明把报告铺在冰冷的铁皮桌面上,左手按住纸角。
他在结论那一栏悬停了很久。
按照流程,他只需要签个字。
但他似乎觉得这样不够。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面前这群满眼血丝的人。
看了一眼那个即使在寒风中依然挺直脊梁的韩栋。
看了一眼那列在晨光中沉默不语的先行者号。
齐向明低下头,在报告上用力写下了一行字。
笔尖的墨水渗进纸纤维里。
【数据真实,优于DIN标准。准予通过。】
写完,他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力透纸背。
“韩栋。”
齐向明把报告递过去。
韩栋伸手接过。
两人的手在半空中交错,齐向明的手指冰凉,却很有力。
“这只是个开始。”齐向明看着韩栋的眼睛,声音低沉。
“京津线这里的水太浅,浪太小。
要想真正站住脚,你们得去更大的舞台。”
“我们会去的。”
韩栋将报告折好,郑重地放进贴身口袋。
“不光是长江黄河,以后还要去西伯利亚的冻土,去沙特的沙漠。”
齐向明愣了一下,随即嘴角极其生硬地扯动了一下。
那是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但却是韩栋认识他以来,见过的第一个笑容。
“狂妄。”齐向明评价道。
然后他提起工具箱,转身就走,步伐依然是那样的标准,每一步都像是用尺子丈量过。
“周凯,收拾东西,别在这丢人现眼了。”齐向明的声音远远传来。
“回去把今天的采样率差异写份报告,深刻反省为什么迷信进口设备。”
周凯红着脸,手忙脚乱地拔掉电缆,抱着设备灰溜溜地跟了上去。
直到那群穿着灰色中山装的背影消失在出站口的阴影里,站台上依然保持着安静。
大家似乎还没从这种高压状态下回过神来。
刘卫东小心翼翼地凑到韩栋身边,探头看了一眼。
“韩总……这就……完了?”
韩栋转过身,看着这一张张满是疲惫的脸。
他的目光扫过韩蕊,妹妹正靠在桌子上,累得快要睡着了,手里还紧紧抓着那个笔记本。
扫过倪光楠,老人正摘下老花镜,用衣角擦拭着眼角的湿润。
扫过陆佳杰,这个聪明的年轻人正傻笑着,眼泪顺着脸颊流进嘴里,不知是迷了眼还是激动地,也不知道是咸的还是甜的。
韩栋深深吸了一口清晨凛冽的空气。
这空气里有煤烟味,有铁锈味,但在此刻,这就是胜利的味道。
“老刘。”
“哎!”
“把姜汤分了。”
韩栋猛地一挥手,声音瞬间拔高,穿透了整个站台,
“所有人,听令!”
“唰!”几十双眼睛同时亮起。
“喝汤!睡觉!”韩栋说道。
“天塌下来,等睡醒了再说!”
“好!”
压抑了一整夜,甚至是一整年的情绪,在这一刻终于像火山一样喷发了。
没有什么优雅的欢呼,只有最原始的咆哮。
陆佳杰直接抄起一个保温桶,也不管烫不烫,对着嘴就灌。
刘卫东一边激动的抹泪一边给大家分碗:
“慢点!都有!”
韩蕊被这巨大的声浪惊醒,迷迷糊糊地看着周围疯了一样的人群。
韩栋走过去,脱下自己的大衣披在她身上。
“哥,我想吃必胜客。”韩蕊小声嘟囔着。
“你说过等车跑起来就带我去的。”
“吃。”韩栋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
“买下来让你天天吃都行。”
“那倒不用……太油了。”
韩蕊把脸埋进带着体温的大衣领子里,终于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韩栋站在人群中央,看着这群为了一个梦想拼尽全力的伙伴。
他知道,齐向明说得对,这只是开始。
前面还有量产的难关,有复杂的博弈,有西门子和阿尔斯通的围剿。
但这又如何?
时代的大门已经被他们撞开了一条缝。
光既然照进来了,就再也关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