驾驶室内，只剩下高频电流流过线圈时的细微嗡鸣。
速度表上的数字跳动到了250。
这一数字在94年的华夏大地上，充满了科幻和疯狂。
在这个速度下，窗外的景物不再是具体的树木或房屋，而被拉伸成了一道道模糊的灰黑色线条。
铁轨上的每一颗石子、每一处微小的接缝不平度，都会被速度放大成数吨重的冲击力。
“距离杨村特大桥，还有三公里。”
老张的声音在颤抖，但他握着牵引手柄的手很稳，手背上青筋暴起。
齐向明没有看前方，他的目光锁定了安装在控制台上的那台德国制三轴震动记录仪。
绿色的指示灯正随着车体的轻微晃动而急速闪烁，指针在安全区的边缘不安分地跳动。
那个刚从西门子培训回来的信号专家名为周凯，此刻脸色惨白，右手死死抓着门边的扶手。
他太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杨村风口是京津线上著名的鬼门关，横向风速常年保持在六级以上，阵风可达九级。
德国ICE列车在类似的阿尔卑斯山口测试时，为了安全都要降速到180。
现在是250。
而且是在晚上。
“侧风预警。”
韩蕊的声音冷冷地响起，没有一丝波澜。
“前方1500米，风速传感器读数激增，阵风风级8.2，风向西北，夹角35度。”
“不减速。”
齐向明的语气硬得像一块石头。
韩栋站在驾驶位后方，双手插在裤兜里，身体随着列车的韵律有着极小幅度的摆动。
他没有看仪表盘，而是闭上了眼睛。
他在听。
他在听这列先行者号的心跳。
位于动力车厢的十六颗定海01芯片此刻正处于满负荷运转状态。
这颗基于QX-02砷化镓工艺的芯片，其独特的双核流水线架构在这一刻展现出了惊人的吞吐量。
每一秒分布在车体迎风面的三十个压力传感器，会产生五万组数据，陀螺仪会反馈三千次车体姿态信息。
这颗心脏每秒都要进行一亿两千万次浮点运算。
“进入风口倒计时，三，二，一。”
韩蕊按下了一个回车键。
轰！
列车冲上了杨村特大桥。
原本被路基遮挡的西北狂风，此刻如同埋伏已久的千军万马，在这个毫无遮拦的高架桥上，狠狠地撞向了先行者号的侧面。
周凯下意识地闭眼，身体本能地向右侧倾斜，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剧烈横向甩动。
按照物理学定律，在如此高的速度下遭遇八级侧风，车体会瞬间产生巨大的侧倾力矩，如果不减速，乘客会被抛离座位，甚至可能导致轮缘爬轨。
然而，预想中的猛烈撞击并没有发生。
就在风墙撞上车体的前0.15秒，韩蕊编写的多变量耦合预测算法已经完成了计算。
位于车体底部的抗侧滚扭杆瞬间锁死。
迎风侧的空气弹簧气囊猛然充气，压力瞬间提升4bar。
背风侧的气囊同步泄压。
这一系列动作在眨眼间完成。
巨大的银色车身并没有被风吹歪，反而像是有了生命一般，主动迎着风向左侧轻轻一靠。
就像一位技艺高超的舞者，在对手发力的瞬间，巧妙地借力打力，完成了一个优雅的侧身旋转。
车身只是微微一震，随即恢复了平稳。
放在控制台上的那个搪瓷茶缸里，半杯茶水晃荡了一下，溅出了几滴，仅此而已。
周凯猛地睁开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前方平稳延伸的铁轨。
如果不是耳边传来的风噪明显变大，他甚至怀疑刚才是不是产生了幻觉。
“横向加速度？”
齐向明立刻问道。
“0.53m/s²。”韩蕊报出数据。
“峰值持续时间0.08秒，现已回落至0.12m/s²。”
齐向明迅速低头看向自己的德国仪器。
那根黑色的指针刚刚在红色警戒线下方停留了一瞬，然后迅速回落。
读数显示：0.54m/s²。
两者误差仅为0.01。
这意味着在250公里的时速下，这列完全国产化的列车，顶着八级阵风，硬生生地把侧向冲击力控制在了安全范围内。
而且比德国DIN标准要求的0.6m/s²还要低！
驾驶室里一片死寂。
只有定海芯片那块飞线板上的红色信号灯，依旧在不知疲倦地疯狂闪烁。
“这不可能……”
周凯喃喃自语，他忍不住凑到控制柜前。
“主动悬挂系统的响应延迟通常在50毫秒以上，加上气路传输时间，至少需要100毫秒。
刚才那种阵风是突发的，你们怎么可能在风撞上来之前就开始动作？”
“因为不是在反应，是在预测。”
倪光楠扶了扶老花镜，指着屏幕上那条复杂的波形图。
“定海芯片不仅计算当前的传感器数据，还在计算前方五百米的风场模型。
列车还没到，算法就已经知道风会怎么吹。”
“可是这需要巨大的算力……”
周凯指着那块简陋的飞线板。
“就凭这个？两个手工焊接的CPU？”
“不要以貌取人，也不要以板取芯。”
韩栋睁开眼睛，语气平淡。
“德国人的芯片封装确实漂亮，像艺术品。
但打仗的时候，你是要一把镶钻的礼仪剑，还是要一把能制胜的利剑？”
周凯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齐向明一直没有说话。
他收起震动记录仪，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本子。
他在杨村风口那一栏后面，画了一个重重的勾。
笔尖划破了纸张，但他没有在意。
“第一关，算你们过了。”
齐向明合上本子，脸上的表情依然冷硬，看不出喜怒。
“但别高兴得太早，刚才只是考验了稳定性，接下来还有更多考验。”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
“前方过天津北站，进入直线加速段。我要做第二个测试。”
齐向明转过身，目光如刀，直刺韩栋的双眼。
“紧急制动。”
这四个字一出，驾驶室内的温度仿佛骤降了十度。
老张握着手柄的手猛地一紧。
时速250公里的紧急制动，意味着制动盘要瞬间夹紧车轮，将巨大的动能转化为热能。
那一瞬间产生的热量足以融化钢铁，产生的冲击力能让车厢内的任何松动物体变成炮弹。
更可怕的是，在制动过程中，电磁环境会变得极其恶劣。
数千伏的反向电压会冲击电网，如果控制系统的抗干扰能力稍微差一点，就会导致死机。
一旦死机，防抱死系统失效，车轮就会抱死滑行，在钢轨上磨出大平头，甚至直接脱轨。
“现在？”
老张的声音有些干涩。
“立刻。”
齐向明没有任何犹豫。
“我有权在任何时刻发起测试。”
韩栋点了点头，没有任何废话。
“老张，听指令。”
“全车注意。”
韩栋拿起对讲机，声音传遍了整列车厢。
“一级戒备，所有人抓紧扶手，固定身位。十秒后进行紧急制动测试。”
“二号车厢确认完毕。”
“陆佳杰确认完毕。”
“数据中心确认完毕。”
韩栋看向齐向明：
“可以开始了。”
齐向明没有下令，而是直接伸出手，按下了驾驶台上的那个红色的大蘑菇按钮。
那是最高优先级的紧急停车按钮。
“啪！”
一声清脆的开关动作声。
下一秒，灾难降临。
所有的刹车闸片同时抱死制动盘。
巨大的惯性力将所有人的身体狠狠地抛向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