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正月初八。
燕京的冬夜干燥凛冽,寒风顺着永定门外大街一路呼啸,卷起路边的干枯落叶,拍打在火车站灰暗的砖墙上。
晚上十点四十分,燕京南站。
这座始建于世纪初的老车站早已显出疲态,斑驳的水泥立柱上贴着褪色的标语。
昏黄的白炽灯泡在风中摇曳,将光影拉得忽明忽暗。
然而在三号站台,此刻却被数盏大功率卤素探照灯照得亮如白昼。
光柱的中心,停着一列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钢铁造物。
它没有涂刷在这个年代司空见惯的墨绿色,也没有红白相间的装饰条,通体呈现出一种未经修饰的铝合金原色。
流线型的车头在探照灯下反射着冷冽的银光,平滑蒙皮拼缝在光照下几乎隐形。
它静静地趴伏在铁轨上,四周是带着煤渣味的空气,而它本身却散发着一种来自未来冰冷的精密感。
启航先行者号。
韩栋站在站台边缘的安全黄线内,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
他的目光没有焦点,看似在盯着车体转向架上的一个螺栓,实则在听风声。
风很大,五六级左右。
这种天气对于普通列车无碍,但对于一列试图冲击250公里时速的实验车来说,是天然的试金石。
“韩总。”
刘卫东快步走来,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脆响。
他手里紧紧攥着一只黑色对讲机,呼出的白气瞬间被风吹散。
“齐向明的车队十分钟前已经进站,现在正在调度室做最后的安全确认。”刘卫东压低声音,语速很快。
“铁科院的监督团队一共七个人。
除了齐工,还有三名信号专家、两名车辆专家、一名线路专家。
我也打听了,那三名信号专家是去年刚从西门子培训回来的,眼光毒得很。”
韩栋微微颔首,神色未变。
“意料之中。如果不派最懂行的人来,这出戏唱给谁看?”
韩栋转过身,视线穿过明净的车窗,投向车厢内部。
车内灯火通明。
陆佳杰正带着两名穿着蓝色工装的技术员蹲在中央控制柜前。
他们没有说话,陆佳杰正进行最后一次校核。
他的动作很慢,很稳,每确认一个点,就在手中的清单上划一道勾。
驾驶室里,倪光楠戴着厚底老花镜,鼻尖几乎贴到了监控屏幕上。
屏幕上跳动着密密麻麻的绿色字符,倒映在他苍老的瞳孔里。
老人偶尔会伸出枯瘦的手指,在屏幕边缘轻轻敲击一下,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二号车厢被改造成了临时数据中心,韩蕊独自站在一台半人高的调试终端前。
她脱去了厚重的军大衣,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白色羊毛衫,袖口挽起,露出纤细的手腕。
那本黑色的笔记本摊开在键盘旁,书页被吹得哗哗作响,她却浑然不觉,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出一串串极富韵律的指令。
这是一群已经进入战斗状态的士兵。
“来了。”
刘卫东突然小声提醒,身体下意识地挺直。
站台另一侧,调度室那扇沉重的铁门被打开。
一行七人走了出来。
为首的正是齐向明。
在这样的深夜,他依然穿着那件一丝不苟的藏青色呢子大衣。
他手里提着那只标志性的铝合金工具箱,步幅标准,每一步的距离仿佛都用尺子量过。
跟在他身后的六名专家,清一色穿着灰色的中山装或夹克,表情严肃得近乎刻板。
他们手里拿着厚厚的技术文件夹,没有人交谈,甚至没有人四处张望,目光锁定了铁轨上的那列银色列车。
一股无形的气场随着他们的靠近,迅速在站台上蔓延开来。
齐向明走到韩栋面前三米处停下。
他没有寒暄,甚至没有礼节性的点头。
镜片后的目光越过韩栋的肩膀,直接落在先行者号的车头蒙皮上。
他在看那道1.85毫米的拼缝。
几秒钟后,他收回视线,重新看向韩栋。
“韩栋同志。”
齐向明的声音在空旷的站台回荡,显得极为冷硬。
“按照铁道部的特别批复,今晚京津线的测试窗口是晚上十一点整到次日凌晨五点整,一共六小时。”
他抬起左手,看了一眼腕表。
“还有十四分钟。”
“我的团队会全程跟车监督。
除了驾驶室,我们会在动力车厢、控制柜、转向架上方布置独立的加速度传感器和震动记录仪。”
齐向明语气平淡地陈述着流程。
“所有关键数据,通过车载记录仪和我们的设备双重采集。如果两组数据误差超过3%,以我们的为准。”
韩栋看着对方的眼睛,点了点头:“没问题。”
“另外。”齐向明顿了顿,眼神变得更加锐利。
“那三个极端工况的测试顺序,由我来决定。
如果任何一个环节出现系统报警,或者车体震动超过安全阈值,我会立刻按下紧急停车按钮。
测试一旦终止,绝无第二次机会。”
“明白。”
韩栋的回答依然简洁。
齐向明盯着韩栋看了两秒,似乎想从这个年轻人的脸上找出一丝慌乱或迟疑。
但他失败了。
韩栋的脸上只有绝对的自信和平静。
“上车。”
齐向明提着工具箱径直走向车门。
身后的六名专家立刻跟上,鱼贯而入。
刘卫东松了一口气,刚想说话,却发现韩栋已经转身跟了上去。
“老刘,你留在站台。”韩栋的声音飘过来。
“去准备庆功宴,明早五点,我要让大家喝上热汤。”
刘卫东愣在原地,看着韩栋挺拔的背影消失在车门内,嘴唇动了动,最后狠狠挥了一下拳头。
车厢内。
不同于外面寒风刺骨,车厢里维持着22度的恒温。
齐向明一上车,并没有去舒适的座椅区,而是直接带着人来到了驾驶室后方的机械间。
这里是全车的神经中枢。
一台两米高的银灰色控制柜矗立在中央,柜门早已打开,露出了里面密密麻麻的电路板和排线。
最显眼的位置,插着那块引起无数争议的核心板。
即使已经封装固定,那上面一百二十八根飞线依然显得触目惊心。
在工业化量产的设备中,这种手工焊接的痕迹显得格外刺眼,就像是在一件精美的西装上打了一块粗布补丁。
一名跟随齐向明的信号专家推了推眼镜,凑近看了看,发出一声轻哼:
“这种板子跑低速凑合,上了200公里,高频震动加上电磁干扰,这些漆包线就是天生的天线,专门接收噪声。”
倪光楠正坐在旁边整理数据线,闻言抬起头,平日里温和的老人此刻眼神却有些咄咄逼人:
“那是为了对抗干扰专门设计的差分走线。
漆包线确实不好看,但铜芯的纯度比你们进口的PCB覆铜板高两个等级。”
那名专家被噎了一下,转头看向齐向明。
齐向明没有参与争论,他从工具箱里取出一个黑色的黑匣子大小的仪器,动作熟练地将其固定在控制柜的金属框架上。
“这是德国产的三轴震动记录仪。”
齐向明淡淡地说道,将传感器探头吸附在机柜底座上。
“它很诚实,不管你们的理论多完美,只要震动超标,红灯就会亮。”
随着滴的一声轻响,记录仪上的绿灯开始闪烁。
韩蕊抱着笔记本走了过来,站在离齐向明两步远的地方。
她没有看人,只是盯着屏幕说道:
“车载系统自检完成。所有传感器在线,定海芯片双核负载率12%,温度38度。
制动风压600kpa,牵引变流器预充电视电压25kv。”
“申请发车。”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齐向明,看向韩栋。
此时,时间刚好指向十一点整。
车厢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韩栋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