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栋站在驾驶室门口,看向坐在司机位上的试架员。
那是铁路局最好的老司机老张,已经接受完启航的全面培训。
老张的手握在牵引手柄上,手心里全是汗,他在裤子上蹭了蹭,重新握紧。
“发车。”韩栋下令。
“收到,发车!”老张的声音有些发紧。
他左手松开制动阀,右手轻轻推动牵引手柄。
没有预想中电机启动的轰鸣,也没有接触器吸合时巨大的哐当声。
众人只觉得脚底下的地板微微震动了一下,这种震动极轻,轻得如果不注意甚至感觉不到。
紧接着,窗外的景物开始缓慢向后移动。
那名刚才出言嘲讽的信号专家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向控制柜上的电流表。
指针平滑地上升,没有丝毫抖动。
“变频控制……”他喃喃自语。
“起步扭矩控制得这么平滑?”
如果是国产的韶山电力机车,起步时牵引电机会发出沉闷的低吼,整车会有一种被猛力拉扯的顿挫感。
但先行者号不同,它像是一条滑入水中的鱼,悄无声息地切开了静止的空气。
列车缓缓驶出站台。
窗外的灯光掠过,速度越来越快。
铁轨接缝的撞击声透过底盘传上来,被减震系统过滤后,几乎听不到任何声响。
齐向明站在驾驶室中央,双手背在身后,身体随着列车的轻微晃动保持着绝对的平衡。
他盯着前方漆黑的铁轨,突然开口:
“不要温吞吞的,这是高铁,不是观光车。”
他转头看向老张:
“推到五级牵引位,我要看0到100公里的加速曲线。”
老张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韩栋。
韩栋面无表情:“听齐总工的。”
老张一咬牙,手腕用力,直接将牵引手柄推到了中段。
“嗡!”
一股高频的啸叫声陡然响起,那是IGBT模块在高频斩波时特有的声音。
不同于传统直流电机的咆哮,这种声音更尖锐,更具有科技感。
巨大的推背感瞬间袭来。
没有任何准备的几名专家身体猛地后仰,不得不伸手抓住旁边的扶手。
速度表上的数字开始疯狂跳动。
20。
45。
68。
82!
窗外的景物彻底连成了一条流动的光带。
“加速度0.6m/s²。”韩蕊冷静地报出数据。
“牵引电机输出功率40%,无打滑,防空转系统未介入。”
短短四十秒,列车时速突破100公里。
车厢依然平稳,放在控制台上的水杯里,水面只泛起了细微的涟漪。
齐向明一直盯着那台德国产的震动记录仪。
上面的指示灯依然是令人心安的绿色,指针在低位徘徊,甚至没有触碰到第一道警戒线。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但这并不是不满,而是深沉的审视。
“过分道岔。”
老张大声喊道,前方是出站后的第一组复杂道岔区。
通常列车经过这里都要减速,否则轮轨的横向冲击会让车身剧烈摇晃。
“保持速度。”
齐向明冷冷地下令。
老张手抖了一下,但没有收回牵引力。
列车以100公里的时速冲向道岔。
“咣!咣!”
两声沉闷的撞击声从车底传来,车身猛地向左一晃,紧接着又被一股力量硬生生地拉了回来。
那是空气弹簧的主动调节在起作用。
齐向明身体微微一侧,脚下像生了根一样纹丝不动。
他看了一眼震动记录仪,指针瞬间跳到了黄区边缘,然后迅速回落。
“横向加速度0.18g,峰值持续时间0.1秒。”韩蕊的声音紧接着响起。
“主动悬挂介入,补偿角度0.5度。”
齐向明没有说话。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写满叉的小本子,翻开新的一页,提笔悬在半空,似乎想写点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落笔,只是将笔帽重新扣上。
列车驶出市区,进入了京津线的直线段。
黑暗的旷野在窗外飞速后退,只有远处零星的灯火证明着这片大地还在沉睡。
“现在的速度?”齐向明问。
“160。”老张回答。
“太慢。”齐向明的声音在封闭的驾驶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直接拉到200,保持十分钟。”
他停顿了一下,转过身看向韩栋、倪光楠和韩蕊。
“然后做第一个测试。”
“杨村风口。”齐向明吐出四个字。
驾驶室里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陆佳杰在后面倒吸了一口凉气。
现在的风速本来就大,杨村那个地方地形特殊,是个天然的风口,侧风效应会被放大数倍。
按照常规操作,通过那里必须限速到120以下。
直接冲击250?
这是在玩命。
“齐工,今晚的自然风本来就有六级,杨村那边瞬时阵风可能超过八级。”陆佳杰忍不住开口。
“如果按250冲过去,侧向力会超过3吨……”
“既然叫高铁,就没有看天吃饭的道理。”齐向明打断了他,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德国的ICE在阿尔卑斯山谷风口测试时,侧风九级,时速280。
如果你们不敢,现在就停车,回厂。”
所有人都看向韩栋。
韩栋站在控制柜旁,那块飞线板上的LED灯正在疯狂闪烁,映照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
他感受着脚下传来的轻微震动,那是列车在与铁轨进行高速对话。
他想起了除夕夜韩蕊熬红的双眼,想起了那个在仿真软件里跑了上千次的0.58m/s²。
“老张。”
韩栋的声音压过了一切。
“在。”
“提速。”
韩栋的命令简洁。
“目标时速250,过杨村,不减速。”
老张吞了一口唾沫,右手握紧手柄,缓缓向前推去。
“嗡!!”
电机啸叫声陡然拔高了一个八度。
强大的推力再次袭来,这次比刚才更加猛烈。
速度表上的数字开始疯狂飙升。
180!
200!
215!
230!
车窗外的风噪开始变大,像是有无数只手在拍打着车身。
但车轮与轨道的接触声却变得连贯起来,是一种持续高亢的嘶嘶声。
前方漆黑的夜色中,杨村特大桥的轮廓隐约可见。
那里没有任何遮挡,来自华北平原的凛冽寒风正毫无阻碍地横切过铁轨。
那是今晚的第一道鬼门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