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老,能不能把72小时震动测试的日志调出来?”韩栋问道。
倪光楠点点头,示意身边的助手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厚厚的打印纸,递给齐向明。
齐向明接过来,翻开第一页。
密密麻麻的数据表格,记录着每一个小时的电压波动、温度变化、信号延迟。
72小时,1728组数据,没有一次超出设计范围。
齐向明一页一页地翻,速度很慢,每一行数据都看得很仔细。
车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纸张翻动的声音。
五分钟后,齐向明合上了那份文件,抬起头看着韩栋。
“数据是实验室环境。”齐向明说道。
“京津线上,轨道接头的冲击峰值是你们台架的三倍,杨村风口的侧风能把车体推偏15厘米,这些变量你们都测过吗?”
韩栋摇头:“没测过。”
齐向明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得意。
“但这正是我们要上线测试的原因。”韩栋接着说道。
“实验室再怎么模拟,也模拟不出真实工况的复杂度。
与其在这里争论谁的标准更对,不如用京津线的数据说话。”
“如果先行者号能在250公里时速下,通过杨村风口不失稳,在紧急制动后所有系统立刻恢复,那就证明这套设计是可靠的。”
齐向明盯着韩栋,突然问道:“如果做不到呢?”
“做不到,启航集团退出高铁项目,这条生产线全部封存。”
这句话一出,刘卫东的脸色刷一下白了。
陆佳杰更是倒吸一口凉气,这是把整个启航的未来都压上了。
齐向明沉默了很久。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本写满字的小本子,翻回第一页,又翻到最后一页,反复看了好几遍。
最终,他合上本子,塞回口袋。
“好。”齐向明说道。
“我接受你的提议。”
“三个极端工况。
第一,时速250公里通过杨村风口,车体横向加速度不得超过0.6m/s²,且主动悬挂系统响应时间不得超过20毫秒。”
“第二,250公里时速下紧急制动,制动距离不得超过铁道部标准的110%,且制动过程中所有传感器数据不得出现一次丢包。”
“第三,制动完成后,所有控制系统必须在5秒内恢复正常工作状态,模拟二次启动,加速到100公里无异常。”
“这三条,少一条都不行。只要有任何一条出现红色警报,我会立刻终止测试,并在报告上盖不合格印章。”
韩栋没有犹豫:
“我接受。”
齐向明点了点头,转身提起工具箱,带着三名专家走向车间大门。
走到门口时,他突然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话。
“韩栋,我不是针对你,也不是针对启航。”
“我只是不想看到国家花几十亿投进去的项目,最后因为一些瑕疵而无法收场。”
说完,他推开门,消失在寒风中。
车间里的人都松了一口气,刘卫东后背的衣服已经被汗水浸透。
陆佳杰扶着机柜,喘着粗气:
“韩总,咱们真要按他说的三个条件来?”
韩栋没有回答,而是看向韩蕊。
韩蕊合上黑色笔记本,抬起头,眼神里没有任何动摇。
“杨村风口的侧风问题,我已经有方案了。”韩蕊说道。
“主动倾摆技术,借鉴火箭抗风切变的思路,通过调整空气弹簧压力,让车体主动向迎风侧倾斜2到3度,抵消侧风推力。”
“响应时间能控制在15毫秒以内。”
倪光楠推了推眼镜:
“紧急制动后的系统恢复,需要在冗余逻辑里加一层快速自检程序。
我和陆工连夜改代码,应该来得及。”
陆佳杰咬了咬牙:
“传感器数据不丢包,这个我有把握。
许老给的那批设备,采样频率5kHz,缓冲区深度够大,只要总线不崩就不会丢数据。”
……
腊月三十,下午三点。
启航超级工厂的三号车间里没有停工的迹象,银白色的先行者号静静停在轨道上,车身反射着顶灯的光,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猛兽。
韩栋站在二楼的观察平台上,目光扫过车间里忙碌的身影。
陆佳杰带着两名助手正在检查牵引逆变器的接线端子。
倪光楠蹲在中央控制柜前,用示波器测量定海芯片的时钟信号,波形在屏幕上跳动,他的眉头时而皱起,时而舒展。
韩蕊坐在调试间里,面前摆着三台电脑,屏幕上全是密密麻麻的代码和数据曲线。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动作,黑色笔记本摊开在旁边,上面用红笔标注着几十个需要验证的参数。
刘卫东拿着对讲机在车间里来回穿梭,嗓子都喊哑了。
“二号转向架的空气弹簧压力传感器校准了没有?”
“校准完了刘总,误差控制在千分之二以内。”
“那边,把那个工具箱收好,别让杂物留在轨道上。”
“明白!”
整个车间充斥着金属碰撞声,电钻的嗡鸣声,还有对讲机里此起彼伏的汇报声。
没有人提过年的事。
韩栋喝了一口凉茶,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
他知道外面的京城已经开始热闹起来,家家户户都在准备年夜饭,孩子们穿着新衣服在胡同里放鞭炮,四处弥漫着饺子和炖肉的香味。
但这里不一样。
这里是战场。
正月初八的测试,不仅仅是一次技术验证,更是启航集团能否在高铁领域立足的生死之战。
齐向明那三个极端工况,每一个都是极为苛刻的,不能出任何差错。
时速250公里通过杨村风口,横向加速度不超0.6m/s²。
紧急制动距离不超标准的110%,且数据不丢包。
制动后5秒内系统恢复,模拟二次启动无异常。
任何一条出问题,整个项目就会被判无期。
韩栋放下茶杯转身下楼。
他走到先行者号车头前,伸手摸了摸冰冷的铝合金蒙皮。
光滑的表面上倒映出他的脸,眼睛里有疲惫,但更多的是坚定。
“韩总。”
陆佳杰从车厢里钻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检查清单,上面密密麻麻打满了勾。
“八个控制节点全部复检完毕,所有接插件重新插拔一遍,力矩标线全部对齐,没有发现任何松动或者接触不良。”
韩栋接过清单扫了一眼,点点头:“IGBT散热模块呢?”
“按照韩蕊定的新规范重新装配了三遍,每一个模块都用红外热像仪检查过,温度分布均匀,没有热点。”
陆佳杰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些。
“韩总,我心里还是有点没底。齐向明那三个条件,尤其是杨村风口那个,咱们只有理论方案,没有实测数据。”
韩栋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陆佳杰是个好工程师,技术扎实,做事严谨,但他缺少一样东西,韩栋的绝对自信。
“佳杰,你知道火箭发射前最后一次检查叫什么吗?”韩栋问道。
陆佳杰愣了一下:“不知道。”
“叫质量复查。”韩栋说道。
“所有参与项目的人,从总师到技术员,每个人都要在自己负责的部件上签字,签完字就意味着你用自己的职业生涯担保这个部件没问题。”
陆佳杰咽了口唾沫。
“航天系统有句话,叫颗颗螺钉连着航天事业,小小按钮维系民族尊严。”韩栋拍了拍陆佳杰的肩膀。
“咱们现在做的事和他们一样,每一个焊点,每一行代码,每一次测试,都关系到启航能不能活下去,关系到国产高铁能不能站起来。”
陆佳杰的眼睛红了。
“所以别想有没有底,想想你手里的活儿做没做到位。”韩栋说道。
“做到位了,就签字,然后相信它。”
陆佳杰深吸了一口气,用力点头:
“明白了韩总。”
韩栋转身走向调试间。
韩蕊的脸色有些苍白,眼睛里布满血丝,但盯着屏幕的目光依然锐利。
“小蕊,休息一下。”韩栋走过去,把军大衣往她肩上拉了拉。
“不行,主动倾摆算法还有两个参数没调好。”韩蕊头也不抬,手指继续敲击键盘。
“杨村风口的侧风是阵风,不是恒定风,风速变化率最高能达到每秒8米。
如果响应算法的预判窗口设置不对,车体会出现过调或者欠调,反而更危险。”
屏幕上显示着一个复杂的仿真界面,一列虚拟的列车在轨道上行驶,旁边有一排数字在疯狂跳动,代表着侧风风速。
韩蕊调整了一个参数,按下回车。
虚拟列车开始加速,当速度达到250公里时,侧风突然从3级跳到7级。
列车车体向左倾斜,空气弹簧压力瞬间调整,车体又向右摆动,然后再次修正。
整个过程持续了不到两秒,但车体的横向加速度峰值达到了0.72m/s²。
超标了。
韩蕊皱起眉头,重新修改参数。
韩栋站在她身后,没有打扰,只是静静地看着。
他知道妹妹在做什么。
主动倾摆技术,本质上是一个预测控制问题。
系统需要根据当前的风速、风向、车速、轨道曲率等多个变量,预测未来0.5秒内车体会受到的侧向力。
然后提前调整空气弹簧的压力,让车体主动向迎风侧倾斜,抵消侧风推力。
这套算法的难点在于预测窗口的设置。
窗口太短,预测不准,车体会被动挨打。
窗口太长,计算量暴增,定海芯片扛不住。
韩蕊要做的,就是在这两者之间找到一个完美的平衡点。
仿真再次运行。
这次,横向加速度峰值降到了0.65m/s²。
还是超标。
韩蕊咬着嘴唇,眼睛死死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
“预判窗口不是问题。”韩栋突然开口。
韩蕊转过头看着他。
“问题在于你把侧风当成了单一变量。”韩栋走到电脑前,指着屏幕上的风速曲线。
“阵风不是孤立的,它会和列车自身产生的气流场耦合。
当列车高速行驶时,车体周围会形成一个低压区,这个低压区会改变侧风的流场分布。”
韩蕊眼睛一亮。
“所以不能只看风速传感器的数据,还要把车速、车体姿态、甚至前方轨道的曲率都纳入预测模型。”韩栋继续说道。
“用多变量耦合预测,而不是单变量线性预测。”
韩蕊立刻明白了。
她重新打开算法代码,开始修改预测模型的输入参数。
原本只有风速和风向两个输入,现在增加到了六个:
风速、风向、车速、车体横摆角、轨道曲率、前方500米轨道预瞄。
计算量瞬间增加了三倍。
但定海芯片的双核并行架构,正好可以把这六个变量分成两组,分别在两个核心上并行计算,然后在边界层做数据融合。
韩蕊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代码一行行刷新。
半小时后,新算法编译完成。
仿真再次运行。
虚拟列车加速到250公里,侧风从3级跳到7级。
这一次,车体的倾斜动作更加平滑,没有出现过调或者欠调,横向加速度峰值稳稳地停在了0.58m/s²。
达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