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张早有准备,死死顶住操作台。
周凯被甩得踉跄了几步,撞在后墙上。
齐向明双腿微分,像一根钉子一样扎在地上,上半身虽然剧烈晃动,但脚下纹丝未动。
车底传来了令人牙酸的摩擦声,那是合成闸片在疯狂啃噬着钢制制动盘。
“滋!”
尖锐的啸叫声刺穿耳膜。
屏幕上的速度数字开始疯狂下跌。
220,180……
“主控单元电压波动!”
韩蕊大声喊道,双手在键盘上飞速敲击,身体却被惯性压得贴在桌沿上。
“母线电压瞬间冲高到2900伏!IGBT模块温度急剧上升,135度!142度!”
“稳住!”
倪光楠大吼一声,不再顾及形象,直接来到控制柜前。
那一百二十八根漆包线在剧烈的震动中疯狂颤抖,仿佛随时都会断裂。
那颗为了抑制自激振荡而串联的10欧姆电阻,此刻因为过大的电流而开始微微发红,散发出一股焦糊味。
“丢包率?”韩栋问。
“目前零丢包!”韩蕊的声音极快。
“异构冗余算法正在全速切换。主控A检测到高频噪点,主动让权。备用控B接管!切换耗时4毫秒!”
速度跌破100。
车体的震动达到了巅峰。
这是抖动区间,共振频率与车体固有频率重叠。
整个驾驶室都在疯狂抖动,连固定在地板上的螺丝都在发出悲鸣。
齐向明一直盯着他的德国仪器,同时也盯着那块发红的电阻。
他的眼神里第一次流露出了某种复杂的情绪。
是担忧,也是期待。
他在期待这套简系统崩溃,以此证明他的严谨是对的?
还是在期待这群疯子能创造奇迹?
“速度50!”
“制动距离已消耗2800米!”
“刹住了!”老张大喊一声。
随着最后一声刺耳的摩擦声,列车终于停了下来。
巨大的惯性力消失,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向前一倾,然后弹回原位。
刹车片过热和那颗电阻恢复正常。
寂静。
绝对的寂静。
只有车底尚未散去的热浪,发出噼啪的冷却声。
“数据。”齐向明第一时间开口。
韩蕊深吸了一口气,手指在键盘上敲下最后一个指令。
屏幕上弹出了一份完整的日志报告。
“初速度251km/h,制动距离3650米。
符合铁道部3800米以内的标准,使用了96%的安全余量。”
“更重要的是,在整个制动过程中,十六个关键节点,四万八千组数据包,全部接收成功。
丢包率:0%。”
齐向明没有说话。
他走到控制柜前,那颗发红的电阻正在慢慢冷却,变回了原本的颜色。
那一百二十八根飞线,依然顽强地连接在两颗芯片之间,没有断一根。
他伸出手,想去摸一下那块板子,但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这就是你们说的工程学妥协?”
齐向明转头看向韩栋。
“它不完美,甚至很丑。”韩栋走到齐向明身边,看着那块板子。
“但它扛住了,在250公里的急刹车里,它比任何进口货都更硬。”
周凯看着那块板子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嘲讽,而是一种看怪物的惊恐。
他太清楚刚才那种电磁冲击有多可怕,西门子的原型机在这种工况下,至少会丢掉15%的数据,甚至触发安全保护自动重启。
但这块土制板子,不仅没死机,还做到了零丢包。
“还没完。”齐向明突然打断了众人的思绪。
他从口袋里掏出秒表,拇指按在启动键上。
“第三个条件。”
“制动完成后,所有系统必须在5秒内恢复正常,模拟二次启动。”
齐向明的声音在寂静的车厢里回荡。
“现在开始计时。”
“五。”
韩蕊的手指瞬间砸向回车键。
“启动自检程序!分级上电逻辑执行!”
“四。”
“核心控制器上电完成!校验通过!”
“三。”
“传感器组上电!姿态稳定检查跳过,强制读取!”
“二。”
“辅助系统握手成功!牵引变流器预充电视完毕!”
“一。”
所有人的心脏都提到了嗓子眼。
屏幕上的进度条卡在了98%。
那是因为刚才的高温导致电阻阻值发生了微小的热漂移,系统在进行最后的补偿计算。
齐向明的拇指已经微微下压,准备按下停止键,宣判失败。
就在秒表的指针即将越过5秒红线的一刹那。
“嘀!”
一声清脆的系统提示音响起。
驾驶台上的所有仪表盘瞬间点亮,那一排排绿色的指示灯如同春天破土而出的嫩芽,齐刷刷地亮起。
“系统就绪。”
电子合成音在驾驶室里响起。
齐向明的手指僵住了。
秒表上的数字定格在4.82秒。
韩栋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看向齐向明,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今晚第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
“齐总工,还要测什么?”
齐向明看着那个4.82秒的数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地将秒表归零,放回口袋。
他又拿出那个小本子,在最后一行画了一个勾。
做完这一切,他合上本子,塞进上衣内袋,动作依然一丝不苟。
“不测了。”
齐向明淡淡地说道。
他转过身,看着这群眼中却闪烁着狂热光芒的人。
“通知调度室。”
齐向明的声音依然没有温度,但这一次,没有人觉得刺耳。
“先行者号测试通过,申请返程。”
说完,他拉开驾驶室的门走向后面的车厢。
驾驶室里安静了一秒。
随即爆发出一阵足以掀翻车顶的欢呼声。
陆佳杰一把抱住倪光楠,老张激动得拍打着控制台,周凯站在角落里,神色复杂地看着这群疯子。
韩栋没有欢呼。
他走到韩蕊身边,发现妹妹的手还在微微颤抖。
刚才那几秒钟的操作,消耗了她所有的精力。
“哥。”
韩蕊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咱们赢了?”
“赢了第一场。”
韩栋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但前面还有更长的路。”
他转头看向窗外。
东方的地平线上,一丝微弱的晨曦正在破开黑暗。
那是属于94年的一缕曙光。
也是华夏高铁的一缕曙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