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顺义超级工厂的喧嚣似乎被一层无形的薄膜隔绝在外。
三号车间内部,静得能听见高大穹顶钢梁结构热胀冷缩时发出的细微声响。
韩栋站在先行者号银色的水滴状车头前,这一个月发生的一切,像高速闪回的胶片在他脑海中一帧帧掠过。
他身后的总装线上,工人们正在按照韩蕊重新制定的工艺规范,给最后一个动力单元的IGBT模块涂抹导热硅脂。
就在这时,韩栋的电话响了。
“老倪。”
“韩总,芯片到了。”
电话那头,倪光楠说道。
“东西我刚从滨江的工业园区提回来,基于QX-02的砷化镓工艺,主频跑到1.2GHz,功耗控制在了1.8W。
小蕊那个算法用硬件逻辑完整固化进去了,芯片代号定海-01。”
“好。”
“但是有个坏消息。”倪光楠话锋一转。
“良品率太低。”
韩栋眉毛一挑,没有说话,等着下文。
“QX-02的制程已经摸透了,稳定良率在96%以上。
但定海的逻辑门数量比原设计暴增了近三万个,结构太复杂,晶圆边缘区域的热应力控制不住,导致良率崩塌。”
倪光楠顿了顿,报出一个数字:
“第一批三百片晶圆,切出来五百颗芯片,最后能用的……
只有三百一十五颗。
良品率,63%。”
电话里陷入了沉默。
63%。
这个数字对于追求99.99%稳定性的工业界来说,几乎等同于废品。
这意味着每三颗芯片里,就有一颗是坏的。
“韩总,我的意见是这批芯片先不要上车。”倪光楠的声音很严肃。
“良率问题不解决,可靠性就是一句空话。
现在装车,万一在测试中碰到一颗有瑕疵的,会拖累整个试车计划。
再花半个月,优化一下光刻掩膜,应该能把良率提到85%以上。”
韩栋的目光穿过车间,落在远处的调试间门口。
他仿佛能看到自己妹妹那双执着的眼睛。
“老倪,没有半个月了。”
“铁科院的验收标准已经发过来了,动态试车是硬指标。
现在需要的,不是一颗完美的可以量产的芯片,而是一颗能让车子在正月初八跑起来的芯片。”
他开始心算。
“一套先行者号,总共有八个关键控制节点需要换装定海。
每个节点采用双芯片冗余备份,总共需要十六颗。
为了预防现场更换,需要准备双倍的量,也就是三十二颗。”
“你手里有三百一十五颗良品,足够凑出十套车的备份。”
“良率优化是量产阶段要解决的问题,是花钱和花时间磨工艺的事。
现在要的是用最快的速度,验证设计的正确性。”
电话那头,倪光楠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我还是觉得太冒险。”
“科研追求的是尽善尽美,工程有时候需要的是差强人意。”韩栋说道。
“老倪,把芯片送过来,我相信你的筛选,也相信我妹妹的算法。”
“好吧韩总,我跟陆先进马上出发,一个小时后到。”
挂断电话,韩栋将大哥大揣回兜里。
他知道这不是冒险,这是基于现实的唯一选择。
在与时间的赛跑中,完美的敌人是优秀。
一个小时后,一辆挂着中科院牌照的桑塔纳直接开进了三号车间,停在总装线旁。
车门打开,倪光楠和陆先进提着一个银色的金属防静电手提箱快步走来。
倪光楠的头发更显花白,眼窝深陷,显然又是盯了几天。
“东西在这儿。”
他将箱子放在工作台上,亲手打开。
箱盖掀开,黑色的高密度海绵中,整齐排列着三十颗指甲盖大小的黑色方形芯片。
每一颗芯片的陶瓷封装表面,都用激光精细地刻蚀着两行小字。
一行是启航集团的Logo。
另一行是两个苍劲有力的汉字:定海。
以及下面的小字:01。
韩栋伸出手指,轻轻拿起一颗。
芯片很轻,但在他的指尖,却感觉到了沉甸甸的分量。
这不仅是一块简单的硅片和陶瓷,是韩蕊在航天领域积累的算法精髓,是倪光楠团队呕心沥血的结晶,是华夏在高端芯片领域,第一次将航天技术与民用工业底层需求结合的产物。
“哥!”
一声清脆的呼喊从不远处传来。
韩栋回头,看见韩蕊穿着一身灰白色工装,快步从调试间跑了出来。
她显然是刚刚醒来,头发还有些凌乱,但那双眼睛在看到工作台上的手提箱时,瞬间亮了起来,所有的疲惫一扫而空。
“这就是定海芯片?”
她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跟前,眼神灼热地盯着那些芯片,就像是看到了最心爱的玩具。
“刚出炉的。”
韩栋把手里的芯片递给她。
韩蕊小心翼翼地接过去,放在眼前仔细端详,嘴里喃喃自语:
“逻辑门布局比我想象的还要紧凑,引脚定义也做了优化……倪老的功力,名不虚传!”
她抬起头,目光扫向陆佳杰:
“陆工,立刻准备功能验证,所有控制节点的主板全部拿过来,现在就换!”
陆佳杰闻言一愣,面露难色:
“韩工,这……芯片刚到,连基本的电气特性都没跑过,就直接准备上车,风险是不是太大了?
我的建议是,先搭一个台架,至少做个48小时的通电老化测试,确认没有早期失效问题再说。”
“来不及。”韩蕊想都没想就直接回绝。
她举起手里的芯片,眼神锐利。
“台架测试模拟得再好,也模拟不出京津线上几百公里铁轨的随机振动,模拟不出杨村风口七级侧风对车体的冲击,更模拟不出上万个零件在高速运动中耦合产生的复杂共振。”
“与其在实验室里浪费时间,看着一条平滑的曲线自我安慰,不如直接把它装上车,让最真实的运行数据来告诉我们它到底行不行。”
陆佳杰张了张嘴,还想争辩,却被韩蕊的气势压得说不出话来。
这个女孩身上那种近乎野蛮的自信,让他感到陌生又熟悉。
他想起了一个月前那个下令推倒重来,取消所有人假期的韩栋。
这对兄妹,骨子里流着一样的血。
“就按小蕊说的办。”韩栋拍板决定。
“佳杰,你配合她。所有技术人员立刻更换所有核心控制节点芯片。”
先行者号一节经过特殊改造的二等座车厢内,所有核心技术骨干全部到齐。
车厢座椅被拆除,临时改造成了移动会议室和监控中心。
十几台显示器闪烁着各项参数。
满身风尘的刘卫东提着公文包,最后一个走上车。
他环视一圈,目光在韩栋、韩蕊、倪光楠、陆佳杰等人脸上扫过,神情复杂。
“各位,最新消息。”刘卫东清了清嗓子,从包里拿出一份盖着铁道部鲜红印章的传真文件。
“京津线的夜间测试窗口,部里正式批复了。”
“时间,2月17日,也就是正月初八,晚上十一点到第二天凌晨五点。
总共六个小时,京津线上下行轨道,完全由咱们独占使用。”
韩栋点了点头,这个结果在他的预料之中。
“但是梁总工提了一个附加条件。”刘卫东加重了语气。
“测试期间,必须由铁科院派出的技术监督团队,全程跟车,拥有对测试过程的一票否决权。”
韩栋眉头微皱:
“监督团队?规模有多大?谁领队?”
刘卫东深吸一口气,吐出三个字:“齐向明。”
车厢内瞬间陷入死寂。
连一向云淡风轻的倪光楠,听到这个名字,脸色都微微一变。
陆佳杰更是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喃喃道:
“怎么是他?”
刘卫东苦笑了一下,开始解释。
“齐向明,今年四十五岁,是国内第一批公派德国,在西门子交通技术集团接受系统培训的技术专家。
咱们现在用的所有内燃机车、电力机车的技术规范和维保手册,有一半是他当年带队翻译和制定的。”
“这个人,怎么说呢……”
刘卫东斟酌着用词。
“技术上,绝对是国内最顶尖的权威之一。
但他也是个彻头彻尾的德标主义者,在他眼里所有不符合德国DIN标准和西门子企业规范的东西都是异端。
为人极其严苛、刻板,挑剔到近乎变态,人送外号游标卡尺。
意思是他看所有东西都自带毫米级的精度要求。”
“最关键的是,他是我们这个项目,从立项之初最坚定的反对者之一。
他公开在部里的技术评审会上说过,咱们的工业基础至少落后德国二十年,自主研发高速动车组,无异于天方夜谭,是对国家资源不负责任的表现。”
如果说之前的技术限制是来自外部的敌人,那这个齐向明,就是来自堡垒内部最难缠的对手。
他不是不懂技术,恰恰相反,他太懂了。
他会用最专业的眼光,最严苛的标准,来审视先行者号的每一个细节。
任何一点瑕疵,在他那里都会被无限放大。
“这是在敲打咱们啊。”倪光楠一针见血地指出。
“他同意上路,但也要用实力去说服最顽固的保守派。
过得了齐向明这一关,先行者号才算真正在铁道系统里站稳了脚跟。”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集到了韩栋身上。
面对这样一个几乎无法战胜的考官,这位年轻的统帅会做出什么样的反应?
韩栋沉默片刻,脸上忽然露出一丝笑容。
笑容里没有畏惧,反而带着一丝棋逢对手的兴奋。
“也好。”韩栋缓缓开口。
“先行者号不是造出来给自己看的,它天生就是要去征服铁轨,自然也要征服所有的质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