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行者号二等座车厢内。
刘卫东口中的那个“游标卡尺”齐向明，让众人有些沉默。
他们不怕技术难题，怕的是这种手握标准解释权的权威。
陆佳杰脸色有些发白，他太清楚这种人了，你说你的算法先进，他问你算法的数学模型在哪个国际期刊上发表过。
你说你的材料性能好，他问你材料的疲劳曲线是否符合ISO标准。
他们能把一次技术验证，变成一场论文答辩。
“这是好事。”
清冷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众人循声望去，说话的是韩蕊。
她手里还捏着那颗定海芯片，脸上没有任何担忧。
“一个挑剔的审查员，能帮咱们发现自己看不到的问题，如果连他都征服不了，怎么去征服市场？”
这话说得在理，但听着怎么那么像学霸在说这次考试题出得太简单了没意思？
陆佳杰心里腹诽。
韩栋笑了。
他要的就是妹妹身上这股劲儿。
那是航天人骨子里的骄傲，面对任何权威，只相信数据和结果。
“小蕊说得对。”韩栋对着众人说道。
“先行者号不是咱们用来孤芳自赏的，齐总工代表的就是未来要面对的苛刻用户，现在让他来验收，等于给启航免费请了个最顶级的质检官。”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
“所以不仅要让他无话可说，还要让他为之前的言论感到羞愧。
用事实告诉他，时代变了。”
一番话瞬间点燃了车厢里低落的士气。
没错，怕什么？
行不行，拉出来跑一圈就知道！
“现在，我命令。”韩栋站直身体，表情严肃。
“陆佳杰，带人立即更换所有核心控制节点，给先行者号换上定海芯。
倪老，您跟老陆负责技术监督。
小蕊，由你全权负责制定并执行首次系统联调的所有测试流程。”
“明白！”众人齐声应道。
工程师的战场，不在会议室，就在这节车厢，在这列静静等待奔跑的列车上。
更换芯片的工作迅速展开。
八个关键控制节点，分布在列车的不同位置。
从车头的中央控制单元，到每节动力车厢的牵引逆变器，再到转向架上的悬挂控制器。
陆佳杰带着两名最得力的助手提着工具箱，开始进行这场精密的操作。
打开第一个控制柜，拆下旧的主板。
那是一块标准的工业主板，布局规整，走线清爽。
“新板子来了！”
一名助手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防静电袋走过来。
倪光楠亲自从袋中取出那块凝聚了他无数心血的飞线版。
当这块看似丑陋的电路板暴露在众人眼前时，即使是看惯了各种实验品的工程师，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那一百二十八根比头发丝还粗的漆包线，在两颗CPU之间凌空飞跨，像一团蜘蛛网，又像某种精密的神经束。
中间那颗10欧姆色环电阻像一个补丁，焊在驱动芯片的电源脚上。
“这……这玩意儿能行吗？”年轻的助手忍不住小声嘀咕。
“闭嘴。”陆佳杰瞪了他一眼。
“这是艺术品。”
他接过这块板子，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摸一件稀世珍宝。
他知道这上面的每一根飞线，都是在向落后的工业基础发起的冲锋。
新主板被稳稳地安放在卡槽中，接插件严丝合缝地插入。
陆佳杰拿起力矩扳手，按照规范，将固定螺丝一颗颗拧紧。
“咔哒。”最后一声清脆的声响，代表着第一个节点更换完毕。
倪光楠站在一旁，看着自己的作品被装进那个冰冷的铁壳子，神情复杂。
既有对自己手艺的自信，又有对它能否稳定运行的担忧。
“走，下一个。”
陆佳杰没有停歇，直奔下一个节点。
整整三个小时，八个节点，十六颗定海-01芯片，全部安装到位。
整个先行者号的中枢神经系统，被彻底更换了一遍。
下午四点，调试间。
韩蕊站在主控台前，身后站满了人。
韩栋、倪光楠、陆佳杰……所有核心骨干都聚集在这里。
“接下来，进行首次系统联调。”
“联调分为三步。第一步，电气特性验证。”
韩蕊看向陆佳杰：
“陆工，按节点顺序，逐个上电，监控每个节点的启动电流、待机功耗和核心电压，与设计值进行比对。”
“好。”陆佳杰立刻在键盘上敲击起来。
“一号节点，中央控制单元，上电！”
屏幕上，代表电流的曲线瞬间跳起一个尖峰，随即迅速回落，稳定在1.3安培。
电压读数显示为5.01伏。
“电流、功耗正常，电压稳定。”陆佳杰汇报道。
倪光楠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温度监控界面。
那块飞线板的核心温度，从室温20度开始缓慢爬升，最终稳稳地停在了38度。
“很好。”
倪光楠攥紧的拳头松开了半分。
起作用了。
“二号节点，一号动力单元牵引逆变器，上电！”
“三号节点……”
八个节点逐一通过了电气验证，所有数据都在设计允许的误差范围内。
众人面露喜色，刚想庆祝，却被韩蕊制止了。
“安静。”
韩蕊让所有人立刻闭上了嘴。
“进行第二步，逻辑响应测试。”
她调出一个新的界面，上面是密密麻麻的系统指令。
“现在，我会向所有节点发送基础的自检和通信握手指令，验证定海芯片能否正确驱动各个子系统，并检验倪老设计的双核并行总线效率。”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下回车。
一瞬间，屏幕上的数据流像瀑布一样刷新。
“中央控制单元请求建立通信链路！”
“一号牵引逆变器响应，链路建立成功！”
“二号转向架悬挂控制器响应，数据上传中……”
“新传感器数据流接入成功！采样频率5kHz，数据无丢包！”
一连串的成功提示不断弹出。
更让陆佳杰和倪光楠惊喜的是，系统日志中显示，在执行韩蕊那套复杂的子结构动态综合算法时，双核负载率被完美地平衡在了50%左右，数据交换延迟稳定在120纳秒。
倪光楠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发自内心的笑容。
成了！
这块“缝合怪”一样的板子，真的跑起来了！
“小蕊，你这算法……”倪光楠忍不住赞叹。
“简直是为这块双核板量身定做的，把性能榨得一滴都不剩。”
“是倪老您的硬件，给了算法奔跑的舞台。”
韩蕊头也不回地应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