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说三天三夜的成果。”韩栋对着众人说道。
第一个站起来的是陆佳杰,他旁边的韩蕊只是静静坐着,翻看着自己的黑色笔记本。
“韩总,制动系统的死锁问题解决了。”
陆佳杰略带激动的说道。
“采用了异构冗余算法,并用软件模拟了指令流水线,最终故障切换时间压缩到了6.8毫秒。
这个数据,比西门子公开的S7-400H系统快了不止一个数量级。”
在场众人频频点头认可。
6.8毫秒,这个数字对在场的工程师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接着,倪光楠扶了扶眼镜,将一块看起来有些丑陋的电路板放在桌子中央。
板子上布满细密的飞线,像一件后现代主义的艺术品。
“双核并行验证板,经过72小时不间断压力测试,核心温度稳定在65摄氏度。”倪光楠言简意赅。
“老陆提出的串联限流电阻方案,是典型的工程学智慧。
虽然牺牲了15%的理论峰值速度,但换来了绝对的运行稳定,够用了。”
“够用就好。”韩栋点了点头,看向满脸风霜的刘卫东。
刘卫东将一个铝合金手提箱放在桌上打开。
箱内黑色海绵里,静静躺着三个泛着金属光泽的圆柱体。
“中科院自动化所,许立强研究员的产品。”
“二炮预研项目的备份件,磁致伸缩位移传感器,蓝宝石压力变送器,三轴光纤陀螺仪。
不谈钱,许工说只要咱们的车能跑起来,就是对他们最好的正名。”
韩栋看着箱子里的三个传感器,又看了看自己这支疲惫却斗志昂扬的队伍。
一股暖流从心底涌起。
这就是他的团队。
有仰望星空的科学家,有脚踏实地的工程师,有在市场上拼刺刀的猛将,也有在体制内奔走斡旋的干将。
“好。”韩栋站起身。
“所有人,回去休整二十四小时。
二十四小时后,攻克最后一个难关,IGBT散热。”
会议室的人陆续离开,脚步都有些虚浮,精神却无比亢奋。
韩栋叫住了正要跟着陆佳杰离开的韩蕊。
“小蕊,等一下。”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了过去。
牛皮纸档案袋上,印着鲜红的第五研究院字样。
韩蕊接过拆开。
是一份正式的调令,通知她于下周一,也就是1月10日,前往华夏空间技术研究院控制系统研究所报到。
她的手指捏着那张纸,有些激动也有些犹豫。
五院,那是她从小的梦想。
新一代运载火箭的控制系统,921载人航天工程,每一个字眼都让她心跳加速。
可她抬起头,看着窗外三号车间那巨大的银色穹顶,先行者号就静静地停在那里。
“哥。”
韩蕊咬了咬嘴唇,眼神里是少有的恳求。
“能不能……帮我推迟几天?我想看着它跑起来。”
韩栋沉默地看着自己的妹妹。
他知道这份调令对她意味着什么,也知道她这句话的分量。
他没有多问,只是伸出手,轻轻按了一下她的肩膀。
“好。”
一个字,重如千钧。
……
一天后。
夜幕再次降临,三号车间依旧灯火通明。
IGBT功率模块测试台架前,陆佳杰指着屏幕上的参数对韩蕊介绍道:
“这是铁道部的标准测试流程,模拟牵引工况,满功率运行三十分钟,监测模块结温不超过125度安全阈值即可。”
台架上一个半米见方的金属模块被各种线缆和管道连接着,散热风扇正在匀速转动,发出低沉的声响。
韩蕊看着那条平稳上升的温度曲线,眉头微皱。
“三十分钟不够。”她断然说道。
陆佳杰愣了一下:“韩工,这是行业标准……”
“标准是用来保证下限的,不是用来发现问题的。”韩蕊的目光没有离开屏幕。
“把测试时间延长到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陆佳杰的音调瞬间拔高。
“韩工,这不行!
现在这个散热方案满功率运行超过四十分钟,温度就会逼近临界点。”
“烧了,我负责。”韩蕊的不容置喙的说道。
“陆工,现在是排查致命缺陷,不是在做验收测试,只有把它推到极限才知道会在哪里崩溃。”
她走到控制台前,亲自操作。
“我来。”
陆佳杰看着她坚定的侧脸,喉咙动了动,最终没再说什么。
他默默站到一旁,手里捏紧了紧急停机按钮。
功率被逐级提升到100%。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三十分钟,温度118度,一切正常。
一个小时,温度124度,距离安全阈值仅一步之遥。
散热风扇的转速已经提到了最高,发出尖锐的呼啸。
一个半小时,温度128度。
已经超过了安全线。
陆佳杰的手心全是汗,几次想按下那个红色按钮,都被韩蕊一个眼神制止了。
“看曲线。”韩蕊冷静的说道。
“温度上升斜率开始变缓,说明散热和发热功率在新的平衡点附近。
还没到崩溃的时候。”
时间走到1小时42分15秒。
屏幕上那条红色的温度曲线,毫无征兆地陡然向上拉起一个近乎垂直的角度!
130度!135度!140度!
刺耳的警报声瞬间响彻整个实验室。
“就是现在!”
韩蕊眼中精光一闪,几乎在曲线跳变的同一瞬间,重重拍下了紧急停止按钮。
整个台架瞬间断电,风扇的啸叫声戛然而止,只剩下警报器还在单调地鸣叫。
“快!拆散热器!”
韩蕊抓起旁边的隔热手套和工具,对还在发愣的陆佳杰喊道。
两人手忙脚乱地卸下固定螺栓,滚烫的金属散热器被取下,露出了下面银灰色的IGBT模块基板。
一股淡淡的焦糊味飘散出来。
韩蕊没有管烧毁的模块,而是直接拿起那个沉重的铜制散热器,凑到灯光下仔细观察与IGBT模块接触的那个平面。
陆佳杰也凑了过来,然后他愣住了。
散热器底面上,涂抹着一层白色的导热硅脂。
但这层硅脂的分布极不均匀,中央区域的硅脂厚厚一坨,而边缘区域,特别是刚才温度急剧飙升的那个角落,几乎没有硅脂,露出了下面光秃秃的铜面。
“这……”
陆佳杰感觉自己的后脑勺被人用锤子狠狠敲了一下,有些发懵。
“这不是设计缺陷。”
韩蕊有些释然的说道。
“这是装配工艺问题。
IGBT模块在满功率运行时,热量从芯片传导到基板,再通过导热硅脂传递给散热器。
硅脂涂抹不均,导致局部热阻过大,热量散不出去,堆积在那个角落,最终导致热击穿。”
韩蕊直起身,看向不远处总装线上那些忙碌的工人。
她立刻找来纸笔,迅速写下一份文件。
“新的装配规范。”她把纸递给陆佳杰。
“第一,所有IGBT模块与散热器接触面,必须使用专用刮刀均匀涂抹定量导热硅脂,厚度控制在0.1毫米。
第二,装配完成后,必须通电进行低功率预热,并使用红外热像仪检查整个模块的温度分布,确保温差在5摄氏度以内。不合格的一律返工。”
陆佳杰看着纸上那清晰严谨的条文,心中涌起一股复杂情绪。
是啊,航天系统里,任何一个螺丝的拧紧力矩,任何一处涂胶的厚度,都有明确到小数点后两位的标准。
细节,这才是真正的魔鬼。
……
凌晨三点。
调试间里一片寂静。
韩蕊趴在临时支起的行军床上睡着了,身上还穿着那件灰白色的防静电工装。
她的眉头即便是睡着时也微微蹙着,那本黑色的笔记本就摊开在胸前,似乎梦里都还在推演数据。
陆佳杰走进来,脚步放得极轻。
他看着韩蕊那张疲惫的脸沉默了片刻,然后拿起一件干净的工作服,轻轻地盖在了她身上。
他关掉了头顶刺眼的日光灯,只留下一盏台灯,散发着昏黄而温暖的光。
灯光下,女孩的睡颜恬静安详。
陆佳杰第一次发现,这位在他眼中强大冷静,无所不能的韩工,其实也只是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女孩。
一个会累,会疲惫,会为了一个目标把自己逼到极限的普通人。
像极了她哥哥韩栋。
陆佳杰做完该做的工作后,悄悄退了出去,带上门。
门外,韩栋正靠在走廊的墙壁上。
“谢谢。”韩栋低声说。
陆佳杰摇了摇头:“韩总,该说谢谢的是我。
没有您当初将我从硅谷捞过来,估计我现在还是混的不人不鬼的。”
韩栋笑了笑,陆佳杰点了根烟深吸了一口。
两人没有再说话,只是并肩站着,目光穿过巨大的玻璃幕墙,望向车间的最深处。
银色的先行者号静静地停在轨道上。
在顺义寂寥的夜空下,它那流线型的车头轮廓在微弱的星光中若隐若现。
像一头蛰伏的巨兽积蓄着力量,等待着黎明到来后的一飞冲天。
这一个月,这列承载了太多人心血和希望的列车,即将完成它最后的涅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