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核心推导过程。”
韩蕊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学公式。
“这套算法的核心是把复杂的矩阵运算转化为边界积分方程。
它不需要大量的存储空间，但是对CPU的分支跳转预测能力要求极高。
因为边界条件是动态变化的，如果CPU的流水线经常因为预测失败而被打断，效率会比老式的单片机还慢。”
倪光楠接过笔记本。
他的手指有些粗糙，指尖上还沾着一点松香的黑渍。
但他翻页的动作极其轻柔。
第一行是拉普拉斯变换。
第二行是格林函数的离散化。
第三行引入了雅可比矩阵的动态修正……
实验室里陷入了死寂。
韩栋没有催促，他拿起桌上的暖壶，给倪光楠的搪瓷缸里续了点热水，又给自己和韩蕊倒了一杯白开水，捧在手里慢慢喝着。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
倪光楠看得很慢。
他时而眉头紧锁，时而用手指在空中比划着数据流向。
看到第三页的时候，他的呼吸明显变得急促起来。
他突然转身，快步走到那堆杂乱的实验台前，抓起一只红笔，在一张空白的草稿纸上飞快地推演起来。
刷刷的写字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十分钟后。
倪光楠猛地把笔放在桌子上，发出一声脆响。
“妙啊！”
他转过身，脸上带着兴奋，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里仿佛有火在烧。
“用边界元法做降维，避开了大规模稀疏矩阵的存储问题，直接在缓存里完成计算！”
倪光楠拿着那个笔记本，像个得到了新玩具的孩子。
“这思路太绝了！这是谁教你的？钱老那一派的路子？”
“自己瞎琢磨的。”韩蕊谦虚了一句，但眼角的自信掩盖不住。
“在二院做仿真的时候，小型机算力不够，只能想办法在算法上偷懒。”
“这叫偷懒？这叫四两拨千斤！”
倪光楠大步走回来，把笔记本郑重地放在桌上，然后双手撑着桌面，目光灼灼地盯着韩蕊。
“丫头，你知不知道你这个算法意味着什么？”
韩蕊看着倪光楠：“意味着可以在低配硬件上跑高精度的模态分析。”
“不！”倪光楠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
“对于西方国家，这可能只是个优化的数学技巧，因为他们的芯片算力过剩。
但是对于咱们华夏，这就是救命稻草！”
他指了指墙上那张架构图。
“有了你这个算法，我们就可以在硬件上跑出远超他们的性能！这就是软硬结合的威力！”
倪光楠越说越激动，他在狭窄的过道里来回踱步。
“分支预测……对，只要在指令预取单元加一个动态的分支历史表，再把缓存的一致性协议改一下，专门针对你这个边界积分做优化……”
他突然停下脚步，猛地看向韩栋。
“韩总！”
“您今天把她带过来，是不是早就盘算好了？”
倪光楠语气里全是笑意。
“您想把这套东西固化到咱们的启航三号芯片里，做成专用的协处理器？”
韩栋放下水杯，站起身微微一笑。
“知我者，倪老也。”韩栋走到墙边，看着那张图纸。
“航天要精度，高铁要稳定，这两者在底层逻辑上是通的。
如果我们能把这套算法硬件化，做出一款专门针对运动控制和振动分析的专用集成电路芯片。
那不仅仅是解决先行者号的问题。
以后的数控机床、工业机器，甚至是咱们的导弹，都能用上这颗华夏芯。”
倪光楠深吸了一口气。
他摘下眼镜，用衣角用力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
这一次，他的目光里少了几分狂热，多了几分深沉的责任感。
“虎兄无犬妹啊。”
倪光楠看着这两兄妹。
一个深谋远虑，布局产业。
一个才华横溢，深耕技术。
倪光楠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过韩蕊的笔记本，又从桌上抽出一张崭新的绘图纸。
“韩总，不过我有言在先。”
倪光楠拿起铅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大大的方框。
“要改架构，现有的V3.7版本要推倒重来至少30%。
而且这个算法的浮点运算量虽然减少了，但逻辑判断极其复杂。
我需要增加至少两万个逻辑门。”
“晶体管数量不是问题。”韩栋当即表态。
“流片成本增加多少，集团批多少。
哪怕良率只有10%，我也要这颗芯片造出来。”
“好！有您这句话就行！”
倪光楠转头看向韩蕊，拍了拍身边的椅子。
“丫头，过来。”
韩蕊看了一眼哥哥，见韩栋点头，便走过去坐在倪光楠身边。
“咱们现在就开始。”
倪光楠把笔记本摊开，指着那个雅可比矩阵的公式。
“你给我讲讲，这一步你是怎么把非线性项解耦的？
这里的边界条件如果是动态载荷，数据溢出怎么控制？”
一大一小两颗脑袋凑在了一起。
韩栋没有再去打扰他们。
他靠在门框上看着那两个背影，一个头发花白，一个黑发如瀑。
他们在纸上写写画画，偶尔争论几句，偶尔相视一笑。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照在飞舞的尘埃上。
韩栋觉得这一幕很美好。
这不是普通的师徒传授，这是两个时代的工程师在进行接力。
倪光楠代表的是那个艰难求索，誓死要搞出华夏芯的老一辈。
韩蕊代表的是站在巨人肩膀上，拥有更广阔视野和更先进理念的新一代。
而韩栋自己，就是将一切资源整合的人。
“倪老。”韩栋突然开口。
正讨论得热火朝天的两人同时回头。
“怎么韩总？”倪光楠回头看着韩栋。
韩栋笑了笑，指了指墙上那张图纸。
“既然架构要大改，以后就别叫V3.7了。给这颗新芯片起个代号吧。”
倪光楠握着笔的手顿了一下。
他看向韩蕊：“算法是你带来的，你起一个。”
韩蕊想了想，目光落在笔记本封面上那一枚小小的五角星徽章上。
那是二院发给每个研究员的纪念品。
“这套算法是为了解决震动，为了让无论是车还是箭，都能在高速中保持稳定。”韩蕊轻声说道。
“古人说，任凭风浪起，稳坐钓鱼台。”
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就叫定海吧。”
“定海……”
倪光楠在嘴里咀嚼着这两个字，随后重重地点头，笔尖在图纸正上方的标题栏里，用力写下两个苍劲有力的大字。
【定海】
“好名字！”倪光楠大笑一声。
“有了这根定海神针，我看以后谁还敢在技术上给咱们使绊子！”
韩栋看着那两个字，心中激荡。
定海神针，这是要捅破天的节奏。
这颗融合了航天智慧与国产架构的定海芯片，注定要在即将到来的工业浪潮中掀起一场惊涛骇浪。
而正月初八的先行者号试车，就是它的第一场大考。
韩栋走出屋子站在走廊里，他深吸了一口气，肺腑间充满了力量。
所有的拼图都已经凑齐了。
车有了，芯有了，人有了。
剩下的，就是等待那个日子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