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红旗轿车的轮胎碾过路面未化的积雪,发出细碎的挤压声。
车头一转,驶入中关村北大街南侧的辅路,随后钻进了启航大厦的地下车库。
感应灯一排排亮起,冷白色的灯光打在水泥立柱上。
“哥,这里比二院的地下掩体还要严实。”
韩蕊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环顾四周厚实的混凝土墙壁。
“这是按照银行金库标准浇筑的。”韩栋锁好车,拎起公文包。
“上面有五百台服务器在跑数据,断电、火灾、地震都能够承受,以后启航最值钱的不是厂房,而是这栋楼里存的数据。”
韩蕊点了点头,跟在韩栋身后走向电梯间。
她今天特意换了一双平底鞋,走起路来没有声音,像是在无尘车间里养成的习惯。
电梯上行,数字跳动。
并没有去顶层的董事长办公室,电梯在十五层停下。
轿厢门向两侧滑开,一股浓烈的松香味道扑面而来。
这种味道对于搞电子工程的人来说分外亲切。
整层楼没有隔断,只有一排排黑色的实验台和堆积如山的仪器。
走廊里甚至堆放着几箱还没拆封的示波器。
几名穿着白大褂的年轻研究员抱着满怀的文件匆匆走过,看到韩栋时只是微微点头示意打了招呼后,脚下步伐未停。
“在这里,技术职级比行政职级管用。”韩栋侧头对韩蕊解释了一句。
“你如果能解决他们解决不了的Bug,他们能把你供起来。
如果你不懂装懂,就算你是老板,他们也会给你脸色看。”
韩蕊嘴角微微上扬:“这规矩我喜欢。”
两人穿过迷宫般的实验台,来到东南角的一间独立实验室门前。
门虚掩着,门牌上只贴了一张打印纸,上面用马克笔潦草地写着:架构组(闲人免进)。
韩栋抬手敲了敲门板,没等里面回应,直接推门而入。
屋内光线有些昏暗,窗帘拉了一半,似乎是为了避免阳光直射屏幕。
靠墙的位置摆着一张巨大的工作台,台面上乱得很有章法。
几块绿色的PCB板层层叠叠,示波器的探头像八爪鱼一样吸附在芯片引脚上,旁边还有半个吃剩下的烧饼和一瓶早已没气儿的北冰洋汽水。
倪光楠坐在一把新采购的人体工学椅上,背对着门口。
他头发有些乱,花白的鬓角翘起一撮,鼻梁上架着那副标志性的厚底眼镜,脸几乎贴在了显微镜的目镜上。
他手里拿着一根极细的飞线镊子,正在电路板上进行着堪比外科手术的操作。
“等我五分钟。”
倪光楠头也没回。
“时钟信号有个毛刺,这如果不修平,指令流水线跑到第三级肯定要崩。”
韩栋没有说话,也没有找地方坐,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
他知道倪光楠的习惯,在这个时候打断他,会被直接轰出去,不管你是谁。
韩栋对韩蕊使了个眼色,示意她随意看看。
韩蕊把帆布包轻轻放在脚边,目光开始在这间充满了90年代尖端科技气息的房间里游移。
这里没有任何装饰品,墙壁就是最好的展示板。
白色的墙面上贴满了A0幅面的工程图纸。
有用铅笔手绘的时序逻辑图,也有用绘图仪打印出来的电路拓扑结构。
密密麻麻的线条纵横交错,红蓝黑三色笔迹在上面做了无数的标注和修改。
韩蕊慢慢走到墙边,双手背在身后,微微仰头。
她的目光掠过那些复杂的逻辑门电路,最终定格在正中央的一张架构图上。
图纸右上角的图框里写着一行小字:
QH-RISC-V3.7指令集架构预研方案,内部绝密。
这是一张CPU的内核架构图。
虽然只是方框图和数据流向示意,但韩蕊还是看出了门道。
她眉头微蹙,身体不由自主地前倾,眼睛盯着其中标有浮点运算单元的模块。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示波器的声音和倪光楠手中镊子偶尔碰到桌面的轻响。
五分钟过去了。
倪光楠长出了一口气,放下镊子,有些疲惫地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他转过身看到韩栋,立刻打了招呼。
“韩总来了,坐。”
韩栋说道:“倪老,看来这颗芯不太听话啊。”
“不是芯不听话,是工艺卡脖子。”倪光楠重新戴上眼镜,有些执拗的说道。
“咱们设计的流水线深度是五级,理论主频能跑到66兆赫兹。
但是现在国内能拿到的代工制程只有0.8微米。
线宽太大,寄生电容压不下去,信号延迟比设计值高了20%。”
他说完,目光扫向站在墙边的韩蕊。
倪光楠愣了一下。
他记忆力极好,虽然两年没见,但他还是认出了这个姑娘。
“这是……小蕊同志?”
两年前在滨江开发区的简陋厂房里,他见过韩蕊。
那时她还刚从国外和林淑仪一起回来,这双眼睛和韩栋一样,透着股聪明劲儿。
“倪老好。”韩蕊转过身,规规矩矩地鞠了一躬。
“我现在叫您倪总工可能更合适。”
“什么总工不总工的,就是个搞板子的老头子。”
倪光楠摆摆手,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一口水,眼神却还停留在韩蕊身后的那张图纸上。
“你看得懂?”
这句话不是客套,是考校。
这里挂的图,随便拿出去一张,都是能让国外同行震惊的东西。
普通人看这些就是天书,只有内行才能看出其中的门道。
韩蕊并没有急着回答。
她侧过身,手指隔空点了点图纸上的一条数据总线。
“倪老,您这个V3.7版本的架构,是在MIPS指令集的基础上做了精简?”
韩蕊的声音很稳,没有任何怯场。
“但是我看您的浮点运算单元设计,似乎砍掉了双精度浮点的硬件支持,只保留了单精度。
这是为了节省晶体管数量,还是为了提高分支预测的命中率?”
倪光楠端着水缸的手停在半空。
他的眼神变了。
原本那种看待晚辈的慈祥瞬间消失。
“你看出来了?”倪光楠放下水缸,身体前倾。
“说说你的看法。”
“如果是通用计算机,砍掉双精度是硬伤。”
韩蕊并没有因为对方的身份而退缩,她用一种纯粹的技术讨论语气说道。
“但在嵌入式工控领域,大部分传感器回传的数据精度只要达到16位或者32位就足够了。
单精度的运算速度更快,指令周期更短。”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犀利起来:
“但是如果您想用这块芯片去做复杂的姿态解算,比如卡尔曼滤波或者大型矩阵求逆,单精度的累积误差会在几千次迭代后被放大到不可接受的程度。”
“姿态解算……”倪光楠喃喃自语。
他站起身走到韩蕊身边,也看着那张图。
“你去二院了?”
二院,是搞导弹控制和制导系统的。
“在那边待过一段,做过星载计算机的可靠性验证。”韩蕊没有否认。
“最近刚调令下来,过完年去五院。”
倪光楠猛地转头看向韩栋,眼中精光四射:
“你把你妹妹送去五院了?”
“国家需要嘛。”韩栋笑着走过来,拉开一把折叠椅坐下。
“而且正是因为她要去五院,今天这趟才非来不可。”
倪光楠不是笨人,相反,他的思维跳跃极快。
他看看韩蕊,又看看韩栋,脑子里迅速将五院、姿态控制、高铁这几个词串联起来。
“韩总,你是想……”倪光楠指了指韩蕊。
“借她的脑子?”
“不仅是借脑子。”韩栋收敛了笑容,正色道。
“倪老,昨天我和小蕊讨论了高铁车体的震动模态分析。
她手里有一套航天用的子结构动态综合算法,能解决现在遇到的算力瓶颈。
但是这套算法对硬件有特殊要求。”
“什么要求?”倪光楠立刻进入了工作状态。
韩蕊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掏出一个厚厚的黑色笔记本。
这个本子边角已经磨白了,显然经常翻阅。
她翻到中间折角的一页,递给倪光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