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的风刮得更紧了些,枯树枝敲打着灰色的瓦片,发出咔哒咔哒的脆响。
屋内炉火正旺,铝皮水壶坐在炉圈上,壶嘴噗噗地往外冒着白气。
韩栋放下碗筷,心满意足。
胃里的空虚被温热的食物填满,那种从骨缝里渗出来的疲惫感稍微消散了一些。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正在收拾碗筷的韩蕊。
韩蕊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粗线毛衣,袖口挽得高高的,露出两截白净的手腕。
她动作麻利,并没有一般年轻女孩的娇气。
“哥,你瘦了。”
韩蕊手里拿着抹布擦拭着桌面上溅落的汤渍。
“忙起来顾不上吃,正常。”
“你呢?最近院里不忙?”
韩蕊的手顿了一下。
她把抹布叠好,放在桌角,然后拉开韩栋对面的椅子坐下。
“正想跟你说这事。”
韩蕊的声音平静,但韩栋听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郑重。
韩栋坐直了身子,眼神瞬间从兄长模式切换到了倾听模式。
“怎么?工作上有变动?”
“调令下来了。”
韩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背挺得很直,这是她在单位养成的习惯。
“过完年,我要去五院。”
韩栋的瞳孔微微收缩。
五院,华夏空间技术研究院。
那是搞卫星和飞船的地方,是真正的大国利器所在。
“去哪个部门?”韩栋问得很克制。
他知道保密条例,不该问的不问。
“控制系统研究所。”
韩蕊看着韩栋的眼睛,似乎在观察哥哥的反应。
“主要负责新一代运载火箭的姿态控制算法优化,还有……
921工程的一小部分外围验证。”
921工程。
听到这个代号,韩栋的手指猛地收紧。
哪怕是重生者,对这个代号也怀着天然的敬畏。
载人航天,那是民族千年的飞天梦。
“好。”
韩栋只说了一个字,声音有些深沉。
“这是大事,家里这边你不用操心,缺什么跟我说。”
韩蕊摇摇头,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哥,我不是来跟你说这一出的。
我是看了今天的新闻,还有报纸上关于启航那辆先行者号的报道。”
“哥,你们那个铝合金车体,用的是激光拼焊?”
韩栋点头:
“对,为了减重。”
“思路很对。”
韩蕊伸手拿起桌上的水杯,小酌一口。
“但我想问问,你们对车体刚性的震动模态分析做到几阶了?”
韩栋一愣。
这是一个极度专业的问题。
通常只有搞航空航天或者精密仪器的人才会关注高阶震动模态。
“前三阶。”韩栋如实回答。
“一阶弯曲,一阶扭转,二阶弯曲。
对于地面交通工具,前三阶足够涵盖主要共振区间了。”
“不够。”
韩蕊断然否定,语气笃定得不像个妹妹,倒像个总工。
“地面交通工具虽然没有气动弹性发散的风险,但在300公里时速下,轮轨高频冲击会激发车体的高阶局部模态。
如果在这个频率区间内,正好耦合了牵引变流器或者空调机组的固有频率……”
她顿了顿,极富专业性的说道:
“车内噪音会呈指数级上升,长期运行会导致结构件疲劳开裂。”
韩栋点了点头,韩蕊说的不可否认。
样车在台架测试时,特定转速下会有不明原因的啸叫。
“你有解决办法?”韩栋看着妹妹。
韩蕊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掏出一本厚厚的笔记本,翻开,推到韩栋面前。
“这是我在做火箭整流罩分离测试时推导的一套算法,叫子结构动态综合法。”
韩蕊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公式。
“它可以把复杂的车体结构拆解成若干个简单的子结构,分别计算模态,然后通过边界条件耦合起来。
这样对算力的要求能降低两个数量级,普通的工控机就能跑。”
韩栋盯着那几页纸。
在后世,这种算法是有限元分析软件的核心模块。
但在94年,这是航天系统的独门秘籍。
“这东西……不涉密?”韩栋虽然心动,但底线很清楚。
“基础数学原理不涉密。”韩蕊显得很轻松。
“涉密的是火箭的具体结构参数,那个我肯定不能给你。
但这套算法逻辑,是我自己业余时间整理的,属于通用力学范畴。”
韩栋深吸一口气,把笔记本合上,郑重地推回韩蕊面前。
“不能白拿。”韩栋说。
“启航跟你签技术顾问合同,按最高标准付咨询费。”
“哥!”
韩蕊嗔怪地瞪了他一眼。
“你跟我谈钱?”
“不是谈钱,是谈规矩。”韩栋语气严肃。
“启航以后是要走向世界,每一项技术的来源都必须清晰合规。
你是五院的人,私下帮我可以,但如果要把这套算法写进启航的设计规范里,就必须走正式的技术转让或者咨询流程。
我可以跟五院签公对公的合作协议。”
韩蕊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韩栋的苦心。
哥哥这是在保护她,也是在给启航筑防火墙。
“行,听哥的。”韩蕊收起笔记本。
“不过公对公的事以后再说,这几天我有空,可以先去帮老陆他们把模型搭起来。”
韩栋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润了润有些干涩的嗓子。
“其实,启航能帮到航天的地方也不少。”韩栋放下杯子。
“你们搞惯性导航,最缺的是什么?”
这次轮到韩蕊愣住了。
惯性导航,是火箭和导弹的眼睛。
不依赖外界信号,全靠内部的陀螺仪和加速度计来感知位置和姿态。
“高精度加工。”韩蕊脱口而出。
“理论设计我们不输美国人,但制造环节尚不成熟。
现在的液浮陀螺仪,关键的铍材浮子加工精度要求微米级,国内的机床……”她摇了摇头。
“可以试试启航的五轴联动加工中心。”韩栋淡淡地抛出一个重磅炸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