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蕊的眼睛猛地瞪大：“真的可以？”
“精度能达到0.5微米。”
0.5微米。
韩蕊的呼吸急促起来。
“如果能用上这个精度的加工……”
她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画着圈。
“激光陀螺仪样机，漂移率至少能降低一个数量级。”
“机器就在顺义。”韩栋看着妹妹。
“虽然是用来加工高铁叶轮和转向架关键部件的，但空闲时间，完全可以给航天做配套。
只要你们提供图纸和毛坯。”
这一刻，似乎有某种看不见的屏障被打破了。
一边是代表战略的航天工程，一边是代表民用工业顶尖水平的高铁项目。
在这个寒冷的冬夜，在这一方小小的四合院餐桌上，两条原本平行的铁轨，悄然并轨。
“这就是工业基础。”韩栋感叹道。
“高铁和航天，看似上天入地不搭界，其实根子上是一棵树。
材料、加工、控制、算法，到底层全是通的。”
韩蕊重重地点头。
她以前觉得哥哥做生意是为了赚钱，后来觉得是为了争口气。
直到今天，她才真正摸到了韩栋那个庞大商业帝国背后的骨架。
那是一副要撑起整个大国工业体系的骨架。
“还有个事。”韩蕊平复了一下情绪，想起了什么。
“哥，刚才你说要借用京津线跑测试？”
“对，梁总工那边还没批，但我估计问题不大。”
“要注意侧风。”韩蕊突然说。
“京津线经过好几个风口，尤其是杨村那一带。
现在的季节，瞬时侧风能达到七级。
你们的车头虽然气动做得好，但车身侧面面积大，受风面积大。
如果正好遇到高架桥和路堤交界处，风场突变，车体会产生横向摆动。”
她用手比划了一个横切的动作。
“这种横向摆动如果和蛇行运动叠加非常危险，可能会导致轮轨剥离。”
陆佳杰他们做过风洞吹风，那是正面吹。
侧风稳定性虽然也考虑了，但那是稳态风。
突变风场这种非线性工况，确实是盲区。
“你们航天怎么解决这个问题？”韩栋虚心求教。
“主动姿态控制。”韩蕊说到了自己的专业领域。
“火箭升空时也会遇到高空风切变。我们的做法不是硬抗，而是通过喷管微调或者栅格舵来抵消力矩。”
她看着韩栋：
“高铁不能装喷管，但你们有空气弹簧。
如果能在检测到侧风压力的毫秒级时间内，主动调整背风侧和迎风侧空气弹簧的充气压力，让车身产生一个反向倾斜……”
“主动倾摆技术！”韩栋脱口而出。
这是后世摆式列车的核心技术，用来在过弯道时提高速度。
没想到韩蕊竟然从抗风的角度提了出来。
“对，原理一样。”韩蕊点头。
“这需要极快的传感器响应速度和算法算力，启航现在的控制系统，也许能试一试。”
韩栋站起身，在屋子里来回踱步。
这是一个极具前瞻性的思路。
如果在“先行者号”上加上这套逻辑，哪怕只是验证性的，也能让车辆的安全性上一个大台阶。
“明天。”韩栋停下脚步，转身看着韩蕊。
“明天跟我去一趟顺义。
我让陆佳杰把所有原始数据向你开放，你帮我们做一次彻底的体检。”
韩蕊笑了，笑得很灿烂。
“遵命，哥。”
……
夜深了。
韩蕊回屋休息后，韩栋独自坐在堂屋的红木太师椅上，没有开灯。
炉火已经暗了下去，只剩下暗红色的炭火偶尔闪烁一下。
他看着窗外。
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月光洒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今天和韩蕊的对话给了他巨大的触动。
以前觉得军民融合这个词，只是政策文件上的字。
但今晚，他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这种融合的力量。
启航的高端制造能力，可以反哺航天，航天的先进算法和系统工程思想，可以降维打击民用领域。
这是一条从未有人走通的路。
老国企还在为生存挣扎，民企还在倒腾服装和家电的时候，启航已经站在了这个路口。
“五院……”
韩栋在黑暗中喃喃自语。
西门子有德国政府背书，川崎重工有日本财团支持。
而启航，将会有大国重器作为后盾。
或者说，启航自己就是大国重器。
韩栋站起身，走到书桌前，拧开台灯。
昏黄的灯光下，他铺开一张信纸，提笔写下了一行字：
《关于建立启航集团与航天工业战略合作伙伴关系的构想》
笔尖沙沙作响，在这个静谧的冬夜里格外清晰。
正月初八的试车，不仅仅是一次速度的展示。
他要让“先行者号”，带着航天的基因，贴地飞行。
第二天清晨。
燕京的天空格外透亮，冷冽的空气里带着雪后特有的清新。
那辆黑色的红旗轿车准时停在胡同口。
司机小王下车，哈着白气拉开车门。
韩栋拎着公文包走在前面，韩蕊背着个白色的帆布包跟在后面。
她换回了平时那件深蓝色的棉服，脖子上围着一条红色的围巾，整个人显得干练又精神。
“哥，咱们先去哪？”上车后，韩蕊问。
“先去接个人。”韩栋对小王吩咐道。
“去中关村启航大厦，接倪光楠。”
韩蕊有些惊讶：“倪老也去？”
“昨天你提的那个算法，需要强大的硬件底层支持。”韩栋靠在椅背上，目光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倪老最近在搞国产芯片架构，我想让他听听你的需求。
如果你们航天的算法能固化到我们的控制芯片里……”
他转过头，看着妹妹：
“那启航的芯片将再度迭代。”
韩蕊的手指紧紧抓着帆布包的带子。
华夏芯，华夏车，华夏星。
这三个词汇在这一刻交汇在一起，让她这个平日里冷静理性的科研人员，也感到了一阵热血沸腾。
车子驶上三环路，向着顺义的方向疾驰而去。
远处，朝阳刚刚升起，金色的阳光洒在道路尽头，仿佛铺开了一条通往未来的光辉大道。
韩栋闭上眼睛，脑海里已经开始预演即将到来的技术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