喧嚣的仪式已经结束,观礼的人群逐渐散去。
那列银白色的“先行者号”样机静静地趴在轨道上,车身倒映着头顶数百盏高压钠灯的冷光。
宋平没有走。
他坐在驾驶座上,身子陷进那把符合人体工程学的座椅里。
他的手掌覆盖在那个T型的牵引制动复合手柄上,指腹摩挲着上面细密的防滑纹路。
这双手摸过五十年代苏援的图纸,摸过大庆油田冰冷的阀门,也摸过无数份请求拨款的文件。
此刻,这双手微微颤抖。
驾驶室里很安静,只有仪表台散热风扇发出极其细微的声音。
窗外是二十八米高的现代化厂房,视野开阔得令人心惊。
“老领导。”
韩栋站在侧后方,声音放得很轻,怕惊扰了属于他的仪式感。
宋平没有回头,目光透过大倾角的玻璃,盯着前方延伸出去的铁轨。
那是车间内的调试轨道,尽头是一堵灰色的混凝土墙。
“如果是以前的蒸汽机车,这会儿该闻到煤灰味了。”
宋平的声音有着些许岁月沉淀后的味道。
“后来是内燃机车,那是柴油味。
再后来是电力机车,有股子臭氧和润滑油的味道。”
他深吸了一口气。
“你这车,什么味儿都没有。”
韩栋笑了笑:
“有新塑料和电子元件的味道,散两个月就好了。”
“不,这叫干净。”
宋平转过身,一脸欣慰的看着韩栋。
“这是现代化的味道。”
他指了指面前那三块漆黑的显示屏。
“韩小友,这东西摆在这儿,不仅仅是个样子货吧?”
“通电就能亮。”韩栋回答得很干脆。
“这三块屏背后连接着全车两千四百个传感器。
轴温、油压、电压、气密性,所有数据每秒钟刷新十次。”
宋平点了点头,手掌再次用力握紧了那个操纵杆,像是要把某种力量注入其中。
“什么时候能跑起来?”
这个问题很严肃。
造出来是一回事,跑起来是另一回事。
跑起来不散架,那是第三回事。
站在舱门口的梁伯韬也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韩栋。
韩栋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心里快速盘算着工程进度表。
静态调试已经完成了90%,牵引变流器的IGBT模块还需要做最后的过载测试,网络控制系统的软件版本昨天刚迭代到V1.2,还需要两周的稳定性验证。
“明年年后。”韩栋给出了一个时间点。
“正月初八,计划进行第一次动态试车。”
“两个月。”
宋平咀嚼着这个时间,然后有些不舍的站了起来。
“好!两个月!”
他整理了一下有些褶皱的中山装,腰杆挺得笔直,仿佛一下子年轻了十岁。
“正月初八我再来。”宋平看着韩栋,意味深长的说道。
“我不看数据报表,也不看录像带,我要站在站台上,亲眼看着它跑过去。”
“我也来。”梁伯韬在一旁补充道,眼中流露出期待。
“不仅我来,铁道部机务局、安监司的人都会来。”
韩栋点了点头:
“随时接受检阅。”
宋平最后看了一眼那个T型手柄,仿佛在跟一位新战友告别,然后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驾驶室。
……
下午三点,最后一辆红旗轿车驶出了启航燕京超级工厂的大门。
热闹彻底散去,寒风卷着几片落叶在水泥地上打转。
顺义的冬天,冷得刺骨。
韩栋站在行政楼的台阶上,看着车队消失在道路尽头,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收敛,最后变成了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
他在思索着很多事情。
未来的布局,接下来的计划。
“老刘,把陆佳杰、陆先进、林淑仪都叫到一号会议室。”
韩栋裹紧了那件深蓝色的呢子大衣,转身往回走。
十分钟后,一号会议室,暖气开得很足。
会议桌上摆着厚厚的一摞技术文件。
陆佳杰手里转着一支圆珠笔,刘卫东在那张巨大的厂区平面图上指指点点。
“说说吧。”韩栋坐在主位上,解开大衣的扣子。
“既然要在宋老面前立军令状,咱们就得把所有雷都排干净。”
陆佳杰率先把一份报告推到桌子中间。
“静态调试的问题不大,网络控制系统昨天那次死机,查明了是因为接地干扰,加了磁环后已经解决了。
现在最担心的是牵引系统。”
“说具体点。”韩栋点名扼要。
“咱们用的是自研的1200V IGBT模块。”陆佳杰调出一张图表。
“在台架测试上,满功率输出时,结温上升速度比西门子的同类产品快15%。
如果长时间高速运行,我怕散热压不住,导致模块热击穿。”
“散热器的风道设计是谁做的?”韩栋看向陆先进。
陆先进摘下老花镜,擦了擦:
“比之前的设计增加了20%的散热面积。
理论上够用,但毕竟没有实车跑过,风阻到底怎么影响进气量,现在谁也说不准。”
他顿了顿,手指敲了敲图纸上标注的进气格栅位置:
“台架测试是静态环境,车不动,风扇强制送风。
但实车跑起来,车头迎风,底盘乱流,侧风干扰,这些变量都会改变散热效率。”
韩栋接过图纸看了几秒钟,放在桌上。
“15%的结温差距,如果换算成实际温度是多少?”
陆佳杰翻开测试记录本:
“在环境温度25度,满功率持续输出30分钟的情况下,西门子的模块结温稳定在105度,咱们的是121度。
IGBT的安全上限是125度,理论上还有4度余量,但这是台架数据。”
“实车跑起来呢?”韩栋追问。
“不好说。”陆佳杰摇头。
“如果是平直线路,风速够,散热可能比台架还好。
但如果遇到长大坡道,牵引功率持续在95%以上,再加上夏天环境温度高,结温很可能突破安全线。”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暖气片发出轻微的滋滋声,窗外能听到厂区里叉车的倒车提示音。
这个问题韩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技术路径。
增大散热器面积会增加车体重量和风阻。
降低IGBT的工作电流会直接影响牵引功率,达不到设计时速。
换用西门子的进口模块?那自主研发的意义就没了。
“有没有可能优化控制策略?”韩栋问陆佳杰。
“比如在结温接近上限的时候,主动降低一部分功率输出,让模块冷却几秒钟再恢复?”
陆佳杰想了想:
“理论上可行,但这样会导致牵引力波动,乘客能感觉到车速一顿一顿的。
而且频繁的功率切换对IGBT本身也是损伤。”
“那就做动态功率分配。”韩栋说。
“一列车有8节车厢,4个动力单元,不是每个单元都必须同时满功率输出。
温度高的单元降功率,温度低的补上来,总牵引力保持恒定。”
这个思路陆佳杰之前没想到。
传统的列车控制逻辑是所有动力单元同步输出,简单粗暴但不够灵活。
如果引入分布式的热管理策略,确实能在不牺牲性能的前提下解决散热问题。
“这个方案需要改网络控制系统的代码。”陆佳杰快速在本子上写着。
“每个动力单元的温度传感器数据要实时上传到主控单元,主控根据热分布情况动态调整各单元的功率指令。
工作量不小,但来得及。”
“那就这么执行。”韩栋拍板。
“从现在开始,佳杰你带人把这套算法写出来,过年前必须在台架上跑通。”
陆佳杰点头。
刘卫东这时候开口了。
他把那张厂区平面图推到韩栋面前,手指点在图纸右下角一条标注着红色线条的位置。
“韩总,还有个更现实的问题。”刘卫东的语气有些沉重。
“散热的事靠改软件能解决,但试验线长度这个硬伤,咱们没办法。”
韩栋看向那条红线。
那是顺义基地内部的试验线,沿着厂区外围修建的环形轨道。图纸上标注着精确的数据。
全长8.2公里,最大坡度千分之六,最小曲线半径800米。
“8公里的试验线,跑不到设计时速。”刘卫东说。
“先行者号的设计最高时速是250公里,按照加速性能测算,从静止加速到250公里至少需要12公里的直线距离。
咱们这条线太短了,车刚加速起来就得减速刹车,根本跑不起来。”
陆先进补充道:
“而且曲线半径也是问题。800米的曲线,车速超过120公里就得限速,不然离心力太大,轮轨磨耗会很严重。”
林淑仪翻开记事本:
“当初规划试验线的时候,预算只够修8公里。
如果要修一条能跑到250公里的试验线,至少需要30公里长度,征地成本和建设费用加起来要再投15个亿。”
15个亿。
韩栋心里算了笔账。
启航现在账上的现金流确实紧张,超级工厂38个亿砸进去,后续设备采购、人员工资、研发投入都是持续的支出。
巴西项目虽然拿到了UNIDO的五亿美元融资,但那笔钱是专款专用,不能挪作他用。
再修一条30公里的试验线,不是修不起,而是时间成本太高。
征地、环评、施工,最快也要一年半。
等线修好了,黄花菜都凉了。
“修新线来不及。”韩栋说。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